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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 雪狼 作者:徐大辉

本主题由 董少商 于 2008-6-11 17:07 加入精华

雪狼 作者:徐大辉

人与人以及人与狼的爱恨情仇:雪狼 作者:徐大辉     
  书评:论狼与人的关系   
  ——读《雪狼》有感
  当狼群从自然界消失,人们缺少的不仅是一位朋友,而是人类自己的故事。
  在我看完徐大辉的《雪狼》时,剩下的就不仅仅是震撼,还有回味,甚至有些向往去做一匹雪狼,像狼一样生存。
  《雪狼》这个故事比较简单,或者说,作者并不想把故事写复杂了,虽然开始时有多条情节并进,还以为又会是另一部《穆斯林的葬礼》,但逐渐的,所有的情节都归结到一条线上,被一个事件带动着向一个方向发展。
  独眼是被从族群里驱逐出来的前任狼王,而现任狼王则是他的儿子。独眼为了证明自己还有能力重新成为狼王,独自猎杀了一头大角马鹿。然而,在即将回到野狼沟时,却再也走不下去。     
  雪狼 第一部分   
  卷一 狼老了尚有吃羊的贪心(1)   
  1
  那么,当狼王独眼开始不断回忆往事时,说明它老了。
  狼和世间一切生灵一样,从生命的起点到结束,总是经历许许多多的失败与挫折,成功与荣耀梦想;一生都要在回忆往事和希望未来中度过,作为群首的狼王,独眼它比同类有着更多的经历……尽管它不觉得自己老矣,仍然可以率领那一百多只白色的狼,雄居爱音格尔荒原。
  深邃的寂静主宰荒原,火毒的正午太阳挥鞭驱赶着小动物逃进树木森森的老林,干爽的气息笼罩周遭的一切。慵懒的白云下,猛禽苍鹰注视无涯荒漠上那惊心动魄的追杀场面——
  一条浅黄色奔突的身影时隐时现,忽儿跃过沙丘,忽儿钻进茂密柳条墩子,雪白色的独眼老狼在低垂的苍穹下,紧盯目标,奋力追猎。
  这只倒霉的大角马鹿,它在荒原开阔地带饮水时遇到独眼老狼。光天化日之下最易暴露,它没藏在密不透风的榆林中而离群孤游,又错误地认为没有危险,因而放松了警惕。
  起初,大角马鹿根本没把那只瘦弱的老狼放在眼里,自己年纪轻轻,精力充沛,甩掉一只垂暮之年的老狼易如反掌。在马鹿的生活中与狼交恶或擦肩而过的事经常发生。就是这只独眼老狼,它们遭遇过,准确地说,在大角马鹿的孩提时代曾经遭到独眼老狼的追杀。
  那个时候,大角马鹿在母亲和鹿群的保护下,成功地进行过一次起死回生的逃脱。命运做了眼下这次安排,让体格健壮的马鹿,对着瘦弱老狼,下面的厮杀趋近公平,食草动物和天敌食肉动物,只有在身体上找到平衡了。于是,年轻气盛的大角马鹿,恶作剧地要同凶残的对手开开玩笑。
  嘶!大角马鹿轻蔑地吐着口气,挑逗似地跑跑停停,不时顿足,回首瞧眼吃力跟踪的老狼,用摆头的动作嘲笑它的天敌,时而啃口鲜嫩的碱草或红柳叶子,咀嚼得香甜而坦然自若。
  独眼老狼始终穷追不舍,跟踪猎物它有极好的耐性。干硬的白碱土青石板一样硌蹄,麻酥酥地疼痛,脊背拱起嶙峋瘦骨,稀疏的腹毛如同枯草风在中摇曳着凄怆。眼窝深陷的独眼一刻也没离开大角马鹿油光闪亮的身影。
  如今自己老了吗?独眼老狼在扪心自问。
  一只荒原狼的经历中,功名是由捕杀猎物数量构成的,在族群中奠定地位的基石正是弱小生命的血肉之躯:野兔、黄鼠、山狸、鼹鼠、狗獾、黄羊、獐子……像马鹿这样的大型动物独眼老狼也捕获过。但是在它富有传奇的经历中,还没有单独追杀马鹿的机会。
  马鹿很少在开阔地带出现,一马平川的旷野通常是杀机四伏,鹿们多次遭到狼群围攻,獠牙杀戮中积累了丰富的生存经验。
  经验并非完美无缺,也不是总能靠得住。逃避追杀慌不择路,也有误入歧途和落入陷阱的时候。过去的某个春天里有只浪漫的马鹿因浪漫事,潇洒地在朝霞绚烂、野花飘香的晨野间游逛。
  独眼老狼发现后精心布阵,统率整体作战,捕杀猎物的场面残酷而血腥:数只恶狼铁壁合围,眼里透出杀气,裸出锋利的牙齿疯狂地逼近。马鹿那双令羸弱的小动物惧怕的威武长角,在众獠牙面前黯然失色,寡不敌众,终局殉葬狼口。眼前这只强悍的大角马鹿面对的是极苍老的孤狼,又是目力很差的独眼。孤军作战的独眼老狼成功的系数究竟有多大呢?
  然而,独眼老狼信心十足。
  绝对不能失败,因为失败对它来说打击是巨大的、致命的,狼王的荣辱感独眼老狼超乎寻常的强烈。几个月前,族群中凶猛的蹓蹄公狼,在王位竞选的角斗、厮杀中,将独眼老狼王打败,按照严格的族规,胜者王侯,败者面临两种命运选择:一是留在群里成为奴隶,帮助狼王后养育新幼崽儿;二是不甘拜为下风,幻想东山再起,重新夺回王位。
  独眼老狼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
  蹓蹄公狼看出独眼老狼的野心,不念及父子的情分(蹓蹄公狼是独眼老狼的儿子),在冬季食物极端困难的时候,独眼老狼冒着生命危险去杀死猎人拉雪爬犁的狗,叼回来喂年幼的儿子蹓蹄公狼。
  长大的公狼,它追求爱情与婚姻,渴望财富和权力,强者为王的严酷法则,在狼的世界里大大地超越亲情,长大的公狼没父亲,同样,长大的母狼也没母亲。儿子与父亲你死我活地争夺狼王宝座,女儿与母亲血腥争夺狼王后。
  当蹓蹄公狼不容父亲分享它的权力——拥有的成群妻妾,统领近百只白狼的族群,它毫不犹豫地亮出锋刃般的牙齿,绝对不仅仅是恫吓老父,败王成寇的父亲真的不马上离开领地,它将下令杀掉父亲。
  嗷!——
  蹓蹄公狼很像它的父亲,高高地翘起尾巴,发出最后一声嗥叫,整个香洼山微微震颤,一片片积雪从树的枝桠间纷纷坠落。
  独眼老狼为强壮新狼王这一声绝情的警告心惊肉跳,从深深的雪窠中拔出一只前肢,迈出被赶出族群的第一步,是何等的艰难啊!
  这块领地是它用生命保卫下来的,蓦然从权力的峰巅跌落下来,几十只美丽的妻妾瞬间为他人所有,夺己所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骨肉啊!
  独眼老狼被赶出狼群的一刹那,它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但是晚了,江山美女都已成为昨日黄花,无可奈何花落去!老狼十分沮丧,心里涌动着生离死别之情,幽幽磷火般的目光,凝视月光虚幻的香洼山间的老巢。
  在那块熟悉的领地上,它生命辉煌得耀眼,做王称酋,统治族群。只要仰天嗥叫,众狼速聚到身旁,或是恸哭上苍,或是旋风似地剿杀猎物。
  呼风唤雨的日子真的过去了吗?独眼老狼不肯相信既成的事实。猛然地一跃,四肢稳稳地站在雪面上,挺拔起身躯,昂然起头颅,洪亮地嗥叫:
  “呜嗷!”
  寂静的山野被撕开一道道口子,冰雪脆裂的声音,滚过山谷。独眼老狼等待一个时刻的到来。
  一点点的回音在遥远的山林间消失,周围没有任何声音。目力所及的几个洞口,没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独眼老狼这才知道自己的时代结束了,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强大王国远去的背影。
  倏然间丧失至高无上的王位,屈辱感、失落感注入心底,带着依然滴血淋淋的伤口,一头扎进空寂的荒原。
  独眼老狼不得承认,自己被新狼王赶出了领地。
  暂别了,香洼山!
  2
  独眼老狼离群索居,起初幽灵似地在领地边缘游荡,怅望家园,回想着自己的英雄时代,也回想自己的爱情……有人说狼拥有永远填补不满、感到无限空洞的灵魂,独眼老狼在最失意的日子里,用回忆往事来填补灵魂的空洞,也许永远也填补不满,但它执着地去永远填补,且一边填补,一边升腾着期盼,它坚信自己没有老,还有能力光复,重新登上王位,再次高高翘起尾巴。
  大多的时间里,独眼老狼都是在极其孤独的苦熬中度过。其实,狼的一生都是生活在孤独里,极端的生存的条件,铸就了它们钢铁一样的意志的同时,也塑造了陆地动物中最硬冷的心。一颗冰冷的心注定要孤独!于是,排解内心孤独成为狼的一种习俗和传统。
  于是就有了狼的祭月。
  嗷呜!嗷呜——!
  独眼老狼嗷呜地对月哭泣!
  嗷呜!嗷呜——!
  余下的岁月对它是生死的考验,狼越是在恶劣的环境越需要集体,离开群体孑然一身,孤立无援,饥饿、衰老、强者的欺凌,对风烛残年的生命是严峻的考验、威胁和打击。
  或许是对生与斯,长与斯的荒原眷恋,独眼老狼没沿着那条亘古河流寻源而上,去更遥远的深山老林度完残年。它在大漠边缘的一座孤坨上,利用废弃的獾子洞重新挖掘,拓展了空间,借以栖身。
  独眼老狼选择这个地方,完全出于生存考虑,这里比香洼山的领地更靠近人类。为王的岁月它带领狼群,进入环境险恶的香洼山远避人类为了保卫生命,现在穷途末路又靠近人类同样为了保卫生命。那时获取食物靠群体的力量,现在自己难以作为,活动在人类的左右,说不准能捡到残剩食物。
  寂寞中独眼老狼苦熬着荒原的夜与昼。
  孤坨的东南方向有一个屯落,稀疏错落的几间泥土屋。独眼老狼对灰白的屋顶感兴趣,尽管自己的语言中还没有对烟囱的表达,但它十分清楚袅袅升腾的烟雾与食物有关。
  望烟生饥,每每眺望炊烟的时候,独眼老狼感到肚子空荡荡的,填充的欲望无比强烈。坨子里遍地是野兔、沙鸡什么的,它因此也不缺少食物。
  无垠的荒原上,太阳失去光芒,苍白的巨月无论是升还是落,洞口依然终日堆满积雪,灌进洞穴的风带着哨响,带着坚硬的雪粒……满目凄凄的枯草,残肢碎体遍野飘荡哀号。悲咽的寒风日夜不停地呼唤复苏,呼唤岁月的轮回。在呼唤中春天姗姗来迟,步履艰难。
  独眼老狼眼里盈满苍老的泪光。
  大雪淹没荒漠的冬天刚过,它感觉恍如隔世,季节更替竟如此奇妙。绷着虎着一冬脸的太阳,现出了慈祥和宽厚,通红的大脸裸裸地冉升,裸裸地沉落。此时还不到百灵鸟悬于云朵下恋爱的季节,寻不见它们的身影,更难听到它们为爱情的苦苦啼唱。
  偶尔,一只不安分的黑百灵,掠过清纯的蓝色空间,留下忧伤的啼鸣,荒原上的生命大都还在冬眠。黄鼠、鼹鼠、刺猬、狗獾静卧洞穴中,缓慢而节约地消耗自身的脂肪和囤积的越冬食物,没有外界骚扰且食物充足,日子安定、舒坦。为生存紧张忙碌,一下子便在此季节放松,惬意的休闲中忘却挣扎的烦恼。
  独眼老狼蜷伏在洞穴里,除非排泄便溺才动一动,用减少活动来极大限度地减少消耗。造物主给食肉族留下缺欠,它们不能像鼠类那样储备下足够的越冬食物,也不能像鸟类那样到大雪覆盖的收割后的田地或村庄去觅食。
  在既缺少食物又缺少伙伴的困境中挺过一个漫长的冬天,独眼老狼终于迎来了荒原的绿色。
  发现像大角马鹿这样体大动物是它的渴望,追杀大型动物在没有遇到大型动物之前就下定决心。
  因此,在大角马鹿顿足挑衅时,独眼老狼也趁此机会减慢速度,恢复一下体力。
  那只大角马鹿的躯体浮雕一样刻在土丘上,茵茵绿草托衬下,毛管愈加油亮。它的背景是一座白沙坨,形状酷似某种哺乳动物的胸脯,迷人地凸起两个对称的沙包,正像一对蓄满乳汁的肥硕大乳。
  独眼老狼对此地方熟悉,并且充满感情。追溯到很久以前,落荒逃来的瘸腿老狼,粗壮有力的前爪,朝大乳鼓胀胀的地方掏挖下去,为一脉族群掘出第一个洞穴。这是一只白色皮毛的狼,浑身没一根杂毛,它一走动就如一团雪在滚动,它几乎用一个秋季的时间,建造了豪华的
  别墅,并储存了一些食物后,开始寻找伴侣。方圆百里已没有同伴可寻,一只捕狼队进入荒原,昼夜围猎,它是这场劫难的唯一幸存者。瘸腿老狼始终没放弃寻觅异性,它需要一个温柔的伴儿,更需要一个能繁衍后代的异性。它用它的方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呜嗷呜嗷地呼唤。除了自己远去的呼声外,并没有它渴望的回声。
  忽然有一天,一片白色在月下飘来,瘸腿老狼精神为之一振,眼睛放光。白色渐渐移近,瘸腿老狼见到一只它们同祖同宗但不是狼,却是一只母狗。或许是孤男寡女,它们同病相怜,有着共同的愿望,狼和狗结合了……春天一窝小狼诞生,白色的一窝,它们十分健壮,年复一年,一群白色的狼出现在爱音格尔荒原上,瘸腿老狼在它耄耋之年看到族群的兴旺,它的狼王宝座相当稳固,统率狼群多年,后来儿孙袭承祖业,繁衍生息,群体越来越壮大,白沙坨洞穴星罗棋布,很像一个巨大的马蜂窝,独眼老狼就是此族的后代。
  称王称霸是每只身心健康公狼的天性,一生梦想都成为群体的枭雄。这是狼群中的大事件,和人类的国家总统选举无二,差异在于人类用手段,狼用牙齿。
  独眼老狼很幸运,三岁时打败对手做了狼王,江山美人自然就拥有了,身边多了一位杏仁眼、全群最漂亮的狼王后。杏仁眼一身如锦缎的皮毛,雪花一样的晶莹,也可称它白雪绒。
  在狼群,优胜劣汰是铁的法则,做狼王如此,做狼王后亦如此。性成熟,想当狼王后做母亲都不是随随便便。在狼群恋爱不是自由的,情人、娼妇、妓女、性伙伴是犯大忌,可能招惹杀身之祸,或者被赶出狼群。
  成熟的果子终归要落下,狼的性事总要有个解决办法,它们采取一种形式——公平决斗。单说女狼要做母亲,首先必须取得狼王的准许,方式是通过选美。
  一件美丽的事情——争做新娘,却蒙上了残酷、血腥的色彩,环境倒很和谐,绿色的荒原充满爱意,暖风融融,野草青青,万物复苏,春情萌动……在如此氛围里进行,其他季节,包括沉甸甸的秋天,狼群里没有爱情故事发生。
  独眼登上香洼山领地王位,正逢狼群的衰败时期。一支由年轻猎人韩把头率领的狩猎队进入爱音格尔荒原,九十多只白狼,一个冬天下来,只剩下二十六只,还包括前狼王的遗腹子——短尾狼,独眼将它留在族群里,喂养它长大,这一点上说,狼比狮子更人性,新狮王上任,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杀死前狮王留下的未成年幼崽,斩草除根,一个都不留。
  狼们都羡慕独眼狼王拥有的杏仁眼王后,它不仅美丽,无比聪慧和勇敢,战胜敌手登上王后宝座,与独眼夫唱妇随,一并治理族群,最大功绩是躲过韩把头打猎队的一次次捕杀,使族群壮大起来,发展到它被蹓蹄公狼掀下狼王宝座时的八十九只。
  香洼山间的宫殿宽敞而舒适,错落有致的洞穴它的位置最高,可以居高临下俯视全群。
  八年的狼王的生活令独眼怀念,睡着柔情似水的佳丽,权力凌驾法则,它移情于苕条棵子下面洞中那只蓝眼女狼。族群中的特殊地位,使它毫无顾忌地去爱它的情妇,常送给它些礼物:一只野兔,半条狍子大腿……
  做狼王八年,坎坷的生活印迹,清晰地烙在它的身上——右眼被苍鹰啄瞎;后脚趾留在猎人的钢板夹子上。
  独眼确实老了,双腮塌陷、牙齿松动,很难一口咬断黄羊的脖子。去年蓝眼女狼被王后杏仁眼轰出群,它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已经无力保护情人,到了无能力保护情人的地步,说明自己真的老了。幸存的独眼终于被儿子蹓蹄公狼的利齿打败。
  西边的山峦腆着孕妇似的大肚子,迎接圆红落日坠进垭口。大角马鹿紧张起来,清楚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没在天黑前甩掉老狼。夜间视物比白昼还清晰是狼的本领,而马鹿离开太阳和月亮,世界会变得模模糊糊。
  以阳刚著称的马鹿也聪明,它努力在山垭口吞进太阳之前,彻底甩掉独眼老狼,然后找个安全地方藏身,躲过追杀。
  大角马鹿加速奔跑,油光的身影流星般地朝前箭射,扬起厚厚的沙尘滚向远方。
  3
  暮色苍茫,浸透夕阳余辉的荒漠,淡淡的红色雾气飘浮。大角马鹿汗津津地登上土丘,回首望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它一头钻进黄榆林。
  独眼老狼绿莹莹的眸子穿凿夜幕,景物仍然像白昼一样清晰可见。但它终被甩掉了,跟踪一天的目标突然间消失。
  先前,独眼老狼被时速超过70公里的大角马鹿拉开距离,它感到吃力和疲惫,加之又渴又饿,原本漂亮的蹓蹄步势此时显得零乱,起落极不协调,奔跑时脊背拱起,稀落落的背毛荒荒地竖起,表现出十分衰败。毕竟不是啸聚荒原统领狼群的时代了,跑上几十里路就要喘吁,眼里总是湿漉漉地淌泪。
  悲哀地望一眼大角马鹿消失的方向,独眼老狼断定猎物一定藏在黑黝黝的林莽间。它有经验,也很有耐性。在体力不支、饥饿难耐的情况下,暂时放弃追踪,去寻找水和食物。
  独眼老狼转身向沙丘下跑去,它始终保持弓身低头姿势,穿越深密的蒿草,灵敏的嗅觉很快闻到了腥腥的水藻气味儿,是从偏北方向飘来,它直奔过去。
  一条很窄的涓涓细流斜横在面前。
  独眼老狼不止一次到过此河,对它的支支汊汊都十分熟悉。这条冬涸夏流的季节性河流,有一个不雅的名字:裤裆河。
  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给河流起这样一个名字,裤裆是什么东西?狼们不感兴趣。独眼老狼率领群体曾多次趟过其中的河段,嬉水的日子深深地刻在狼王的记忆里。
  阳光下的河水呈棕色,清澈而柔滑,花纹蛤蜊缓慢而行,割开灰色的河底,划出暗暗的泥线;泥鳅顽皮地将锥形头颅扎进稀泥,一片黑黢黢的泥浆涌起,顷刻之间泥浆又沉降下去,被行走的水澄清,指粗的洞眼可见殷红的尾翅。
  狼们在闲散无聊的时候来到河边,和水族客们开开玩笑,凶猛的食肉动物温柔的一面展现在弱小动物的面前。叼出蛤蜊甩到岸上,或是从稀泥中捉住泥鳅……
  现在,独眼老狼饥肠辘辘,倘若遇上蛤蜊、泥鳅,它会毫不含糊地吞下去,正如人类的那个词汇:狼吞虎咽。独眼老狼嗓子沙啦啦地响,声音像风中的枯叶。它急不可待地跳入水中,大喝起来,河水不失清亮但咸涩,刺激得喉管火辣辣地疼痛。
  夜的脚步匆匆,转眼间厚幕将荒原捂盖严实。独眼老狼胡乱填饱肚子后,沿着河岸缓慢地走。
  后来它走累了,蹲坐在蓄满白日阳光而温暖的沙滩上。警惕是狼的天性,恶劣的生存状态,逼迫它们日夜警惕天敌。独眼老狼仔细地听着周围动静,辨别风中的各种声音。
  4
  嗷呜!——
  一只孤狼的叫声将夜幕撕开条裂缝,几十匹马沿着裂缝风风火火地急驰,恶狼捕食一样地扑向亮子里火车站。
  这是一支由三十三人组成的匪队,一色的毛瑟枪,间杂着土枪火燎杆,一门老掉牙的土炮也带上了。该匪队按照当地的风俗,大柜也报号,北极熊。大当家的是纯种的俄罗斯人,名叫卢辛,其他匪员也是俄罗斯人。全队中只有一个中国人,姓项,此人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大家称他项点脚。别看他身有残疾,但机敏过人,骑马打枪也不是常人能比。他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给大当家的卢辛当翻译。
  嗷呜!——
  狼的嗥叫虽然没对马队产生多大干扰,马几乎习惯了夜间奔走,对狼的叫声也习以为常。但还是有那么一两匹马,警觉地竖立起耳朵。
  项点脚的坐骑显出惴惴不安,尽管它被夹杂在队伍中间,前边是卢辛的高头大马,后边还有数匹马尾随,它的不安还是让项点脚感觉到了。他的一条短腿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被锋利的狼牙痛咬的滋味记忆犹新。那件痛苦的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对狼牙的回忆仍旧充满恐惧。
  项点脚在一个雨后随着俄罗斯的母亲去草甸子采蘑菇,母亲肥硕的躯体远远地抛在后面,担心儿子不安全,母亲不时地喊:
  “顶子!别跑远喽!”
  项点脚顽皮地把柳条筐戴在头上,远远看去倒像一只巨大的草蘑菇。
  “小心有狼。”
  移动的草蘑菇停顿了一下,掀起筐沿儿露出半张小脸,四处瞧瞧,然后继续往前跑。
  母亲以最大努力跟上儿子,事实上她已被拉得很远。儿子钻入草丛就如潜进水里,蒿草逐渐把他淹没。
  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是项点脚从小就怕狼。在爱音格尔荒原,狼吃人,尤其是小孩让狼吃掉的惨事经常发生。母亲的提醒直到他被蒿草淹没才发挥作用。
  “狼?”项点脚胆战心惊起来。
  茂盛的蒿草遮挡住视线,所能见到的除了蒿草还是蒿草,他想按原来的路返回去,根本找不到踩踏过的痕迹,是他的身体太轻了,还是蒿草太粗壮了,没有倾倒的迹象。
  “妈!妈!”
  项点脚拼命地呼喊。
  “顶子!顶子!”
  母亲不见儿子踪影时,扯起嗓门大喊。
  母子都在喊对方,彼此却没听到。
  项点脚慌乱地跑,他与母亲找来方向背道而驰,两人距离越拉越大。密不透风的黄蒿子,蜘蛛网似地缠绕住瘦小的身体,动弹十分困难。周身粘满黄蒿的叶子和花蕊,他整个人像一棵黄蒿子。
  哧!一只蝙蝠被惊起,紧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将他吓倒在地。汗水和泪水一起冒出来。
  “妈!妈!”
  项点脚哭嚎起来,哭着哭着,闻到一股熏天臭气,眼前一摊稀稀的白色粪屎。他像给蝎子蛰了,一跃而起。抓救命稻草似地连根拔掉棵黄蒿子,拽掉枝叶,剩下的蒿子杆部分攥在手里。
  项点脚见到这摊狼屎只是惊慌失措,他还不知道自己误闯入一只孤狼的领地,其危险程度不亚于进狼窝。
  先前,那只孤狼被惊了一下,迅速逃遁。不过它没走多远,经验告诉它,来者不足以对自己构成威胁。它观察到是一个弱小的动物,手中的蒿子杆没什么可怕的,人肉的香味极大地诱惑了它。
  母亲肥硕的躯体山一样碾压过来时,孤狼正撕咬儿子的一条腿,项点脚已被吓昏。母亲由于肥硕的躯体突然膨胀了几倍,孤狼看到巨大的山体倒压过来,它清晰地听到自己双腿折断的声音——
  喀嚓!喀嚓!
  “啊!”肥硕的躯体里发出的声音足可以使地动山摇。
  孤狼给震得头要爆炸,它万万没有想到是,很少用牙齿作攻击武器的人类,竟然用牙齿来攻击食肉动物,而且是生着锋利牙齿的狼。一个面对儿女受到生命威胁的母亲,和所有的动物没什么区别了,攸关的时刻她要豁出性命保护自己的幼崽。
  母亲没给孤狼反悔、逃脱的机会,她用牙齿咬断孤狼的喉咙,从饿狼口中救下自己的儿子。结局是孤狼丢掉了一条性命,儿子丢掉了半条腿。
  顶子在十年后成为今天的项点脚。
  “母亲的牙齿粘满狼血和狼毛!”项点脚后来不止一次说。
  狼的嗥叫声渐远,亮子里火车站渐近了。昏暗的煤油灯间,有那么几盏柠檬色灯属于站内信号,干电池做电源,显得特别明亮。
  “下马!”卢辛发出命令。
  一个个黑色矫健的身影,飘下马背。
  卢辛下了第二道命令:“给马穿上鞋子!”
  事先做了准备,胡匪用布包裹上马蹄子。给马穿鞋子的办法,并非是卢辛的发明,作为草原上的胡匪,白天躲入青纱帐,夜晚出来抢掠,铿锵的马蹄常常使被劫者闻风丧胆,但也容易暴露目标。有时候,为了悄悄接近目标,不得不让马蹄消音。
  据说这种方法是跟狼学来的,狼总是不声不响地靠近猎物。
  今晚的行动,比平时要小心百倍。不同去抢地主牧主的土大院,雇用的看家护院的炮手好对付,几杆土枪不禁打。这次去攻打日满铁路的护路队,他们的武器精良,队员受过训练,夜晚又龟缩在高墙深院的队部里。
  “不惜一切代价打进去!”卢辛发狠道。
  大部分人不清楚卢辛为什么冒险来攻打满铁护路队,消息灵通的人也只知其一,最近从奉天运来一批武器弹药给驻守亮子里火车站的护路队,去把武器抢过来。其二就很少有人知道了,项点脚知道得一清二楚。
  戴上消音装置的马蹄,踩在碱土路上声音很小,近距离才能听到沉闷的叩磕声。
  “停!”走在马队前边的卢辛突然勒住缰绳,后面的马齐刷刷地站住,等候命令。
  马队须穿过前边的铁路线,卢辛机警地远眺,看到站外的远方信号灯变成绿色,有一列火车即将通过这里。必须判断准确,是抢在火车到来前,还是等火车开过去,总之不可把马队暴露在火车的灯光下。
  “兄弟你去看一下。”卢辛吩咐项点脚。
  项点脚策马前去,很快到达铁路上,他跳下马,耳朵贴在铁轨上听,然后返回:“大当家的,大轮子(火车)离这儿还远着呢!”
  “过铁路!”卢辛发出命令。
  花膀子队越过铁轨时,刮起了急风,没立刻下雨,云东一块西一块的,还没连成一片,天还有点蓝。   
  卷二 人和人是狼(1)   
  人和人是狼。——英国谚语5
  夜空云仍然疙疙瘩瘩的,大部分天空还露着,风中有了星星雨丝。
  荒原的夜晚比白天热闹,那些昼伏夜出的小动物,充分地享受自由而和平的时刻。
  倾巢出动,捕食、追逐、嬉戏、打闹、谈情说爱。
  昆虫则尽情鸣唱,青蛙也亮起大嗓门,咕咕地叫着一番表现。
  独眼老狼喜欢这样的夜晚,月光洒满汩汩流淌的小河,蓝色的星光在粼粼水面上闪烁。一只百年老龟从水中射出幽幽蓝光,像夜晚荒原飘忽不定的鬼火。
  近处的岸边兀立着骷髅一样的黄榆老树,传说此种树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烂。此刻,老黄榆树背驼如弓,头给雷公削去,所剩的残肢龟裂、枯槁,但却挺立不倒,是千年不倒吗?它见证了沧桑的岁月。
  每年独眼老狼都要在此树前拜谒、凭吊。
  老黄榆树下曾经发生过一个悲惨的故事:青年时代的独眼老狼,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族群中很多青春妙龄的异性,向它投来痴情的目光。狼们苦苦捱到春天,尤其是女狼躯体内像有一条河,冰崩水泻地轰然开河,昼夜不停地流淌着激情,躁动不安。
  独眼老狼的初恋在春天,也在这个春天里它懂得了一生必须懂得的族规,或者说是法则:随便地谈情说爱不行。群居动物必须有秩序和铁的纪律,何况狼是最守秩序的族群。真正得到教训是在绵绵春雨之夜,哺乳动物对春雨都易产生绵绵情思,雨丝抖出长长萌动和诱惑,它春情乱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头多次探出洞口,窥视槡树下的洞穴,盼望那张生着蓝色眼睛女狼的脸庞出现。蓝汪汪的眸子让它渴望和奋不顾身,把族群规矩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一见钟情,漫长的冬天里,在飘雪的夜晚它瞥眼蓝眼睛,就爱上了它,严格的族规限制它们随便见面,它只有在洞里思念了。洞口的积雪融化,青草味渐浓,它再也抑制不住冲动,整夜呆在洞口,凝视槡树方向。
  时任狼王的尖嘴巴,它发现独眼老狼爱恋得太直白露骨,决定惩一儆百,拿它开刀。不过,本族代代狼王中,顶数的尖嘴巴老谋深算,它不露声色,悄然注视事态的发展,寻找适当的机会再惩罚、教训它们。其手段残酷,足以使破坏清规戒律者警醒,铭心刻骨自己的过失。
  洞外飘洒着春雨,树叶发出簌簌声音。
  忽然,电闪中出现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正是独眼老狼朝思暮想的。它径直奔过去,钻进向往已久的洞穴中,急不可待地一起滚到宽畅的洞底。
  蓝眼睛时年2岁,正值豆蔻妙龄,美中不足是身体瘦小,病恹恹并没影响它的美丽,多愁善感病态的美堪称狼中的林黛玉。狼林黛玉就没人林黛玉那样幸运了,消化系统的毛病导致长期腹泻,体质非常虚弱。在弱肉强食、崇尚勇猛凶残的狼群里,它显得不太合适宜,弱者必然遭到全群对它歧视和仇恨。
  每次全群行猎,蓝眼睛都无所作为,还常拖集体的后腿,滞缓了攻击和逃逸速度,这更激起群狼的愤恨,唯有独眼老狼不嫌不弃地一如既往地爱它,且爱得死去活来,表达爱的方式是竭尽全力去照顾它,将自己分得的那份食物主动送给蓝眼睛,自己忍饥挨饿。
  有了这份爱情,才使体弱多病、倍受欺侮的蓝眼睛活下去,度过难熬难捱的寒冬和食物极其匮乏的春三月。
  潮湿的洞底有点霉味儿,也充满了女狼诱惑的气息。狼表示爱的方式在人看来有些恐怖,更会令其它动物不寒而栗,它们用猎杀动物的方式,去咬致命的区域——颈部。
  独眼老狼将一腔强烈、火爆的爱,全凝聚在锋利的牙齿上,朝蓝眼睛清瘦的脖子咬一口,甜滋滋的液体顿时涌入嘴里。
  这一特别的吻几近残酷!然而,蓝眼睛因被爱激动得不可言状,眼睛里盈满泪水。有生以来还没一只男狼热烈地爱过它,从未得到如此痛快淋漓的异性的爱。
  遭遇激情的蓝眼睛周身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迎接雨夜从天而降的爱情,初夜总是难忘的……它们完成了造物主赋予的神圣使命。几个月后会有一个或两个生命诞生吗?其实这并不重要,独眼老狼欲望得到满足和宣泄。
  雨夜让生灵们多情,独眼老狼伸出湿滑的舌头,一点点地把一切都献给它的情人脖子上的血舔干净,那牙痕很深的伤口血已止住,用不上一两天的工夫就可以愈合,并不感染。
  爱终归是件消耗的事,它们都有些疲惫不堪,相互依偎着睡着了。荒漠上的报晓鸟开始啼唱,黑夜渐逝,黎明将至。
  蓝眼睛甩起尾巴抽打着独眼老狼,轰赶它出洞,它恋恋不舍地离开。
  独眼老狼刚爬出洞,猛地一阵旋风袭来,它还没等反应过来,脖子被尖利的东西刺破,这绝对不是爱的表示……如注的鲜血喷涌,天旋地转,它昏厥过去。
  独眼老狼醒来时已经是正午,它明白了所发生的一切:狼王尖嘴巴毫不留情地惩罚了不经“明媒正娶”而获得交媾的犯族规之徒。
  惩罚很奏效,独眼老狼果真收敛,不敢再去蓝眼睛的闺房——洞穴偷情,它被狼王彻底震慑住了。
  仅仅是一次偷情,没有新的生命诞生。爱又不能继续的蓝眼睛,遭受失恋和病魔双重打击,身体每况愈下,毛管发乌,牙齿也在不该松动的年龄松动,独眼老狼偷偷摸摸送给它的鹌鹑、蚂蚁鸟,那么细小的骨头都难嚼碎了。
  嗷——嗷呜!
  深冬一个夜晚,狼王尖嘴巴集结全体人马,到百里之外的村庄去叼羊。与其它狼王一样,狼王尖嘴巴孤傲而残暴,它绝对不准许参与行动的狼动作迟缓、怯阵、贪生怕死,或离阵脱逃。
  蓝眼睛勉强支撑着虚弱的身体,跟随大队人马踏上捕食征程。
  近百只饿狼奔突的场面恢宏浩荡,蔚然壮观。每只狼就是一支离弦的箭,射出树林,穿过草地、跨越土岗。所经之处,弱小动物闻风丧胆,仓皇逃窜,急忙缩进洞穴。
  独眼老狼始终紧挨着它钟爱的蓝眼睛行进,呵护蓝眼睛。当它落在队伍后面,就等一等它,用嘴巴朝前拱蓝眼睛,使其撵上队伍。
  这次捕杀很成功。狼王尖嘴巴身先士卒,冒着看护羊舍人的枪口,勇敢地与之拼斗,咬掉他手中的沙枪,拖拽着发烫的枪管丢入饮羊的土井中。控制住火力,众狼得以越过高高的围墙,血洗了羊舍,叼走了几十只肥羊。
  狼群迎着猎猎寒风,满载而归,直奔老窝。
  独眼老狼意想不到的事情,在归途上发生了……
  6
  亮子里是一个几千人口的小镇,它的位置很重要,满铁在此拐了弯,直奔奉天,向北不远就是俄人的铁路。火车站驻守着兼肩负护路任务的日本关东军的守备小队,人员分散到各个火车站,小队部设在亮子里。
  这是典型的东北三合院,原是一个皮毛商的私宅,因靠近火车站,被征用做兵营,本来就很坚固的院落,重新加固后更加坚固,保留了原有的四角炮台,新增了地堡暗枪。
  荒原上的几绺胡子窥视此院许久,只是未敢轻举妄动。卢辛也在窥视之列,先进的三八大盖枪让他手痒痒。他明知这次是冒险来攻打,成功率有多大,实在难以预测。
  “大当家的,你是不是三思……”匪队中的水香(军师)项点脚说,他婉转地劝阻。
  “不,为了那批狼皮,也要和日本人一比高低。”卢辛毅然决然。
  “狼皮,狼皮。”项点脚自语。
  明知把握不大,有些用鸡蛋去碰石头的意味,卢辛仍旧不改主意,原因就在那三十二张狼皮上。
  说到狼皮,要先说说卢辛匪队。早年卢辛是俄军的一个骑兵中尉,日俄战争其间,上级派他率一队骑兵到爱音格尔荒原执行任务,在亮子里一带被压五省绺子擒获。胡子准备放走他们,堂堂正规骑兵硬让流贼草寇给缴了马和枪,卢辛觉得无颜回去,索性拉起杆子,落草为匪。
  爱音格尔荒原上活动几股俄罗斯人胡匪,当地人称他们为花膀子队,卢辛成了花膀子队长,不过他按东北土匪风俗,自称起大当家的(大柜),项点脚是四梁八柱的水香(军师),一切与中国土匪无二。
  “大当家的,望水(侦察)的回来了,韩把头明天往亮子里镇送一批狼皮。”项点脚说。
  “噢?”卢辛眼睛一亮。
  “大约有三十多张。”
  “白狼皮?”
  “是,白狼皮。”
  “太好啦,白狼皮。”卢辛咽下口水。
  爱音格尔荒原有一群白狼出现,在狼王老狼独眼的率领下,为躲避韩把头的追杀,夏季逃向荒原深处,冬季回到香洼山,大雪封山,天然的屏障阻挡了猎人,待雪化时它们又逃入荒原。
  韩把头在这一带狩猎很有名气,最早撵大皮——捕貂,有一首民谣唱道:
  关东山,三件宝:
  人参、貂皮、靰鞡草。
  韩把头干了多年的充满神秘惊险的捕貂行当,两年前辗转到爱音格尔荒原,他盯上了那群白狼。便把他的狩猎队拉到玻璃山,与香洼山遥相而望。去年,独眼老狼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没率众狼离开香洼山,直到现在还隐藏在那里。
  根据行帮的习俗和规矩,狩猎讲究地盘,韩把头先到这里安了营扎了寨,就等于占领了这个围猎场子,其他的狩猎帮就不能在此行猎。白狼群在韩把头的场子上,没人和他争猎这群狼。
  夏天,正是白狼哺养小崽的季节,狩猎帮规严格规定不能打,甚至都不可以惊扰它们生儿育女。实际上,韩把头成了白狼群的保护神。
  几十人在封猎的季节呆在山上,人嚼马喂的消费,韩把头的囊中渐空,他不得不动用所存的皮货,到镇上变卖。卖掉狼皮的另外原因,他打算购置几张鱼网,和一条小船,到荒原上的水泡打鱼,以接济狩猎队的生活……三十二张白狼皮,是头几年猎获的,他特别喜欢,一直没有出手。到了人缺粮食马缺草的时刻,也只好卖掉了。
  “路上要小心,挑大路走,别走背道。”韩把头叮咛。
  “放心吧,老把头。”刘五说。
  “卖掉皮子,遇到合适的鱼网,直接买回来。”韩把头叮咛刘五。
  “哎。”刘五答应着。
  韩把头派最信得过的刘五去亮子里镇送狼皮,又指派四个神射手随行,其中就有吴双,此人骑马打枪都是把好手,最关键的是他曾当过胡子的炮头(胡子的内四梁之一),深知匪道,真的遇上几十个胡匪,周旋和抵挡都离不开他。
  刘五他们走下玻璃山时,卢辛已派项点脚带十几人埋伏在半路,地形对项点脚有力。通向亮子里镇必经一段夹干道,两侧是数丈高的土岗,长满了没人的蒿草,项点脚就把人埋伏在两侧,等待刘五他们钻进来,就如猎物钻入口袋,不费吹灰之力可制服他们。
  当然,此处离关东军守备队的野外地堡太近,一旦枪响,惊动了护路的日本人,也就麻烦了。
  “速战速决,尽量减少与守备队冲突。”卢辛叮嘱项点脚。
  “我明白。”项点脚点头。
  隐蔽好后,夹干道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项点脚所处的位置是制高点,从这里俯瞰整条沟底,也可以望见铁路旁边几里路间隔的低矮的水泥地堡,方块射孔阴森森的。完全想象得出,一双眼睛正透过射孔朝外瞭望。
  刘五骑马在先,进入沟壑他警惕起来,猎人生就一双鹰隼般的锐利目光,眼睛盯着路两旁的植物。
  啁啾,啁啾!一只大鸟飞入沟壑间,刘五盯住它,经验告诉他,树棵子里藏匿着人马,鸟绝对不会落飞。
  大鸟低飞着,朝一棵树扎去,接近树梢时突然飞向天空,这一动作让刘五心一颤,他随口滑出:“不好,有埋伏。”
  同来的几个人尚未缓过神来,项点脚的枪响,最先落马的正是刘五,前额被子弹掀飞,刘五死得很惨。神射手没发挥作用,其实是没来得及发挥,躲藏在暗处的匪徒令他们猝不及防。
  砰!砰!
  接着又有两个人挨枪,毙命马下,剩下马驾相当好的吴双,枪响后他疾速滑下马背,大头朝下,两只脚死死地勾住鞍子,倒骑着马逃出沟壑。见同来的弟兄毙命,仇恨涌上心头,他临逃走前,甩枪撂倒两个花膀子队的人。
  匪徒欲去追杀逃跑的吴双,项点脚叫住他们:“别追了。带上狼皮,快走!”
  三十多张白狼皮捆在马背上,旋风般地驰出夹干道。也仅仅是走出沟壑几步远,守备队小队长林田数马带人截击项点脚他们。
  这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游戏,刘五是螳螂,项点脚是蝉,林田数马就是最大的赢家黄雀。
  “到我北极熊嘴里的东西,林田数马你也敢来掏。”卢辛发狠,“白狼皮我要拿回,还有你的三八大盖枪。”
  卢辛和他的花膀子队要破釜沉舟。
  躺在榻榻米上的林田数马,身下就铺着一张柔软如锦缎般的白狼皮。哼唱着他的家乡伊豆小调儿,词是古歌:
  春夜何妨暗,
  寒梅处处开,
  花容虽不见……
  哐!骤然一声枪响,林田数马虎身而起,抓起军刀冲了出去。
  “什么人?”林田数马出门碰上神色慌张的士兵小松原。
  “报告队长,是胡子。”小松原说。
  “哪股胡子?”林田数马问。
  “不清楚,队长。”
  “喔,不要慌,你同我上炮台去。”
  小松原紧随林田数马跑上坚固的东南角炮台。
  几个日本兵朝外打枪,林田数马通过瞭望口向外看,只见卢辛在马上喊着:“冲啊,弟兄们!”
  林田数马轻蔑地笑笑,说了一句中国成语:“以卵击石!”
  守备队的院墙很高,四角炮台的火力封住,想靠近墙根儿都很难。“集中火力,攻击大门!”卢辛下了一道命令。
  木质大门是守备队院落的最薄弱部位,枪弹穿不透,胡匪们就朝大门扔手榴弹,带来的那门笨重的土炮发挥了威力。
  嗵!一团火球滚向木大门,被炸开个窟窿。
  “再开一炮!”卢辛喊着。
  天全阴了,云盖住了月亮和星星,雨点密实了。土炮被雨水打湿,浑身水淋漓,先前射出的一炮,炮管灼热烤脸,雨水打在上面,立即化成一团蒸腾的水气。
  炮手装上药,反潮的土炮怎么也点不着。
  “开炮!快开炮!”卢辛大喊。
  炮手再次点火,还是点不着。
  “我来!”项点脚以鸡啄米的速度点脚过来,从炮手的手里抢过点火的东西,做出了惊人之举,“看我的!”
  情急之下,项点脚采取了超乎寻常的行动,他像一只灵捷的猫,向上一蹿,爬上发烫的炮筒。
  “下来,危险!”卢辛喊。
  项点脚坦然自若,弯过身,骑在炮筒上直接向炮口点火。
  刹那间,嗵地一声,炮弹射出!
  守备队院木大门顿时被炸开。
  7
  软弱的雨丝抻得很长,细如发丝像抻面,一个面点师精湛的手艺。
  独眼老狼很会享用,扬起头张开嘴,让那清凉的雨丝直接落入,咽下天赐的免费饮料蛮不错的。
  雨帘中的回忆,心绪便湿漉漉,独眼老狼在雨水中回忆。
  现在一无所获两手空空的蓝眼睛,尽管努力前行跟上队伍,还时不时地落在后面。
  “坚持啊!”老狼独眼鼓励它,用尾巴抽打它的情人。
  蓝眼睛体力越来越不支,它咬紧牙关,速度还是提不上来,与众狼拉开距离。
  狼王尖嘴巴威严的目光投向落伍者,发出催促跟上的嗥叫。
  但是,蓝眼睛实在迈不动步,走走停停歇歇喘喘。
  狼王尖嘴巴也算仁至义尽,见独眼老狼徘徊在蓝眼睛的左右,做出决定:扔下独眼老狼照顾它。
  “你和它一起走吧。”狼王尖嘴巴用狼的语言对独眼老狼说。
  狼王尖嘴巴率群狼匆匆赶路,拖起一片尘埃,滚滚远去。
  空旷的荒野只剩下独眼老狼和蓝眼睛,那时荒原杀机四伏,离开群体危险陡增十倍。
  月光暗淡,冷风嗖嗖,寒霜纷纷落到汗流浃背的身上即刻融化,蒸着热气。虽然已经摆脱了羊主人的追杀,身负重任的独眼老狼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同蓝眼睛拼命追赶群体。
  夜深了,寒流袭来,蓝眼睛冷得发抖,独眼老狼紧紧挨着蓝眼睛走,用自己的身体给它暖一暖,寒冷的夜晚里,这样做是不起任何作用的。摆脱寒冷困境的唯一出路,尽快回到巢穴。
  到家的路程还很远,如果幸运不遇到猎人捕杀,天亮以前还可以赶回领地,去分得属于自己所得的战利品——羊肉或内脏。
  已经听不见群狼蹄子叩磕冻土的声音,独眼老狼它们仍然能准确无误地跟随队伍走,因为有明显路标——狼屎、狼尿。
  只要有伙伴在后面,走在前面的狼总会顾及后面的狼,给它们留下东西来告诉行走的方向。尚未冻硬的便溺,给独眼老狼指出了追赶的路线,一点都不会偏离。
  它们俩已经被队伍远远甩到后面,即使拼命撵一时半晌也撵不上。天亮前赶回的强烈愿望,促使独眼老狼做出了大胆的选择:抄近路,横穿过一条河。
  后来事实证明,独眼老狼这个选择极其愚蠢。
  河已冰封,覆盖着一层积雪,且光滑如镜。
  蓝眼睛走上去没多远,身体摇摆,猛然失蹄滑进冻裂的冰缝中,只露出半个嘴巴。
  “噢,噢!”蓝眼睛发出很微弱的求救声,它的身体一点都动弹不了。
  独眼老狼急得在情人面前走来走去,它在想如何救蓝眼睛出来。想来想去,还是用嘴叼它出来。
  独眼老狼咬住蓝眼睛的颈部,使出全身力气,可是它纹丝不动,像长在冰上一样。
  几次这样的努力都失败了。
  独眼老狼筋疲力尽。
  蓝眼睛望着它,眼里噙满泪水,目光是那样的无助和留恋。本来它们还有许多美好事情要做啊!
  独眼老狼瞻望遥远的香洼山,想到了伙伴们,嗥叫吗?很快它就放弃了这种想法。
  伙伴们根本就听不到求救的呼唤。
  独眼老狼没眼睁睁地望着,而是一刻也没停止动脑筋。
  在动物界狼属于最灵性和智慧的动物,当牙齿解决不了问题,它想到借用工具。猩猩用木棒砸坚果,苍鹰叼乌龟摔向石头……独眼老狼想到了什么呢?
  近在咫尺的岸边有棵枯死的黄榆树,独眼老狼准备借助树。方法是:咬住树干,将尾巴伸给蓝眼睛让它叼住,而后使劲朝上拉,思路和方法都对,只是冰缝死死卡住蓝眼睛。
  一次,两次……
  一天,两天……
  一切办法都想了,都试了,都没成功。
  独眼老狼蹲在冰缝旁日夜守护它,叼食喂它。
  裸露在空阔的荒原间是相当危险的,天敌们很难找到这样攻击它们的机会。冰缝毕竟不是洞穴,不能抵御攻击者。
  一只苍鹰最先发现陷入冰缝的蓝眼睛,它闪电般地从高空俯冲下来,要捕杀猎物。
  独眼老狼奋不顾身地保护蓝眼睛,苍鹰被咬伤后恨恨地飞走。
  苍鹰的攻击提醒了独眼老狼,裸露是危险的。它去捕食前,叼来树枝、莪蒿将蓝眼睛遮蔽起来。
  空中的敌人躲过去了。然而,秘密到底被发现了。
  一支由数匹马和猎犬组成的狩猎队发现了蓝眼睛,命运可想而知了。
  “白狼!白狼!”有人惊呼。
  “捉住它们。”韩把头说。
  剿杀、围歼中,独眼老狼凭机敏,在猎人的枪口下逃脱。
  卡在冰缝的蓝眼睛束手就擒。
  独眼老狼躲在不易被猎人发现的地方,目睹他们将蓝眼睛倒悬在黄榆树上,剜眼、剥皮、掏心……那悲惨场景让独眼老狼铭心刻骨。
  蓝眼睛的血腥味,已经被岁月风雨洗刷殆尽,枯死的黄榆树成为独眼老狼心灵里的墓碑。
  思念比雨丝抻得更长,独眼老狼此时蹲在枯榆树下,面临默默流淌的河水,嘶哑地对月哀叫,洒下滴滴浑浊的老泪……
  倘若明天不去继续追赶大角马鹿,它要在此处呆上几天。
  8
  院大门给炸开个大洞,木头燃烧着。
  卢辛一抖马缰绳,坐骑从火圈钻进去,紧接着数匹马跟进去。
  令卢辛意想不到的是,院内并没有激烈的抵抗,没人朝他们开枪。整座院子不见一个守备队的人影。
  “钻沙还是吐遁啦?”卢辛嚷着。
  遇事项点脚头脑极其清醒,他思忖后道:“不对,恐怕这里边有什么阴谋,赶快离开。”
  项点脚是卢辛的外脑和智囊,他的话卢辛深信不疑。从胡匪的组织机构上讲,项点脚是四梁八柱之一的水香,充当的正是出谋划策的军师角色。
  “日本人搞的什么诡计?”卢辛迷惑。
  “这个院子里有暗道机关,”项点脚在马背上,用他那条短腿朝某个角落指指:“林田数马比狐狸狡猾,他见敌挡不住我们,就从暗道逃走了。”
  卢辛的眼睛扫荡院子:“哦,暗道?”
  项点脚说:“地道。”
  “地道?院子里有地道?”卢辛惊异。
  “我们的弟兄铁桶一样包围着大院,兔子的大人也跑不出去,显然他们是从地道跑的。”
  “搜查他们的地道。”卢辛说。
  “大当家的使不得,使不得啊!”脚项点脚说明道理,“就是找到了地道,也抓不到他们。狡猾的林田数马早跑掉了,他可能去四平街搬兵……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赶快撤离的好。”
  “撤!”卢辛发出命令。
  花膀子队临撤出大院前,把守备队洗劫一空,能上马背的带走,带不走的也不甘心留给日本人,放火烧了。
  卢辛满载而归——十几杆三八大盖枪,三十多张白狼皮,还有一些茶叶。
  马队飞奔了一些时候,卢辛勒住马,转身回望亮子里,熊熊大火燃烧着,映红半边天际。
  从行驶的火车首车——挂在整列货车的最后一节——车厢里,林田数马眺望亮子里,用一只好眼睛,另一只眼睛包着纱布,血浸透过来,花朵一样在愤怒的脸上开放。
  “队长,胡子烧了队部。”小松原说。
  林田数马嘴巴颤抖,一腔的怒火直往上烧,他没让火苗窜出喉咙,一句话也没说,痛苦地闭上眼睛。
  火车晃动将盖在林田数马身上的军大衣弄掉,小松原拣起来给他的队长盖好。
  林田数马眼睛闭着,准确说那只好眼睛闭着,伤的那只眼想睁开也不可能,没眼睛也不影响他的思索,相反闭眼倒可以集中精力想事情。他在想今晚的遭袭。
  “我低估了胡子。”
  林田数马对胡匪了如指掌,尤其是对爱音格尔荒原上的几股大匪,成气候的大绺胡子更是了解。日俄战争后,日本攫取了东清道铁道南段及其附属地与辽东半岛租借地的权益,从成立关东军的守备队起,他随着配置在满铁沿线就来到亮子里,从此与当地的土匪(胡子)打起交道。
  胡匪打家劫舍,杀杀砍砍抢抢夺夺的,很少与守备部队正面冲突。林田数马为使铁路线免遭胡匪骚扰,采取抚慰政策,给他们一些弹药、马匹、衣物什么的,最后是互不相犯。
  这一把软刀子不是扎谁都好使,卢辛的花膀子队就不受用。
  “北极熊到底是为什么?给他们枪,给他们钱都不接受,非和我们敌对?”林田数马百思不得其解。
  被邀请到守备队部喝茶的胡子大柜沙里闯,说了句粗俗的歇后语:“寡妇生孩子,有老底。”
  “寡妇生孩子?寡妇怎么不能生养孩子?”林田数马一串问号,这个中国通一时也弄不明白了。
  沙里闯哈哈大笑,说明:“寡妇,死了男人的女人叫寡妇,没有男人睡的寡妇的孩子……”
  “喔,喔,没有男人的寡妇就不能生孩子,我明白了,可是那老底?”到此,林田数马还是没弄懂胡子大柜说的老底指的是什么。“老底是什么东西?”
  “老底……就是男人死之前,留在女人肚子里的……”胡子大柜沙里闯费了很大的劲,才使林田数马明白,寡妇要是生孩子,怀的就是她死去男人的遗腹子,老底是什么东西也不难理解了。
  一个浅显问题弄懂了,林田数马又坠入雾里,卢辛及他自己怎么和寡妇生孩子的老底扯到一起。
  “老底?”
  沙里闯说:“最原先把铁路修到中国来的是大鼻子(俄国人),你们小……”
  林田数马眉头皱了皱。
  “唔,”沙里闯急忙改口,他原想说小鼻子(日本人),守备队长不满意的表情他看出来,“你们皇军也修了一条铁路进来,常言说一个槽子拴不了俩叫驴不是?”
  “嗯?”林田数马的眉间凸起一座山。
  “噢,是一山难藏二虎,一山难藏二虎。于是,你看他们不顺眼,他们看你们眼睛上长眵目糊。”
  也许是条件反射,听明白这句话含意的林田数马,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眼睛。
  沙里闯也摸了自己的眼睛。
  “说你的。”
  沙里闯开始说得小心翼翼。
  “卢辛当过骑兵,和你们打过死仗……”
  林田数马终于明白了花膀子队不与自己合作的原因。找到了原因,也没有找到有效的解决办法。几年里大大小小冲突几次,你死我伤的损失都差不多。
  白狼皮事件的发生可以说是偶然的,林田数马率队沿线检查护路,是例行公事,没特意什么。
  韩把头送白狼皮到镇上卖,半路遭劫林田数马碰巧赶上,听见枪响他们带兵赶到事发地,当时也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谁和谁动武。稍作观察,见劫匪一色高头大马的大块头,断定是花膀子队。
  打与不打,林田数马犹豫只片刻。
  “消灭他们!”林田数马记着沙里闯“老底”的话,心里的仇恨发芽,催仇芽速生快长的还有一个原因:林田数马蓦然见到他梦想得到的白狼。
  项点脚放弃到手的白狼皮惶惶然逃命,林田数马看着觉得可笑。数个体格魁梧的俄罗斯人将瘦小的项点脚裹挟其间,像狼群带着狈逃走。
  林田数马没把落荒而逃的花膀子队放眼里,没有他们冒险来攻打守备队部的概念。轻敌和小觑的结果,是大院被花膀子队包围,来者不善,竟然带着土炮。
  林田数马从炮台的瞭望孔看到项点脚英勇的,他不怕死地爬上炮筒上直接点火,守备队长即刻被震慑住了,亡命徒三个字强光一样刺眼,武士的心里霍然崩塌。
  “马上从地道撤退。”林田数马决定从地道逃走。
  许多队员猜不透队长忽然做了放弃抵挡匪徒进攻的原故,服从命令是不能问其原故的。
  钻入地道的一刹那,滚烫发热的东西带着哨响从太阳穴擦过,林田数马感觉皮肤被撕裂,液体流下来时士兵小松原惊呼一声:
  “队长你负伤啦!”
  周遭在林田数马的视线里呈两种颜色,黑与红。两眼视物的天差地别林田数马联想到波斯猫。
  顺着地道守备队逃走,然后沿着路基奔向另一个小停靠站。
  眼睛流血不止,看样子难以走到地方,无奈之下,林田数马不得不截住一列行进中的货车。
  守备队员迎着火车拼命招手,呼喊,开车的日本司机看清是自己人,而且看清楚受伤的林田数马,急忙煞车,火车在野外停住。
  “去奉天。”林田数马说出了他要去的地方,“小松原,我们到满铁
  医院找你舅舅生田教授,他是一流的眼科专家。”   
  卷三 生狼犹恐如羊(1)   
  生狼犹恐如羊。——汉族谚语
  9
  猎人吴双一口气跑回玻璃山。
  韩把头站在山头见一道红线在草尖上飞驰,心立刻一抖,吴双骑的是一匹红马,一根杂毛都没有的枣红马。
  那时吴双紧贴着马背,身子扁成一块麻袋片,远远看去像搭在马背上的一块麻袋片。
  “出事啦,老把头!”
  吴双在韩把头面前跳下马,身子脱离鞍子时的动作像一只蚂蚱跳起,双腿有力登踹鞍子离开马,然后稳稳落地。
  “我们中了埋伏,刘五他们全……”吴双嗓子发堵,说不下去了。
  “看清是什么人没?”
  “花膀子队,项点脚领头,他们在夹干道的旁的树棵子里,朝我们打黑枪。”吴双学说一遍当时遇袭遭劫的惨状。
  “叫上弟兄,带上家什(武器)……”韩把头说着,从腰间解下牛角号。
  呜!呜呜!
  一长两短的声音,狩猎队员对此声音熟悉,他们听到把头的紧急召唤,从各角落虎跃而出,片刻就聚集在韩把头的跟前。
  “弟兄们,刘五兄弟他们送皮子半路遭抢劫,人给放倒了,我们去救他们,上马!”
  几十人的马队如猛虎下山,大有风卷残云之势,所经之处尘土飞扬,鸟兽奔逃,铿锵马蹄使整座玻璃山微微颤动。
  韩把头率队赶到夹干道,沟壑里早恢复了往常平静景象,已经没了花膀子队半个人影儿,刘五等人的三具尸体横竖在草地上,几只乌鸦惊飞而起,嘎呀嘎呀地叫唤。他们的马匹、枪支都不见啦。
  “带弟兄们回去。”韩把头决定先回玻璃山。
  大家动手抬尸体,韩把头忽然大喊一声:“慢!”
  抬刘五尸体的几个人住了手,刘五衣服的前襟扣子开了,敞开处伤口的血还未完全干涸,稠稠地往外冒。
  韩把头走过去,亲手系上刘五的衣扣。喃喃地道:“刘五兄弟,我们回家。”
  玻璃山长满了玻璃树,玻璃树是枫树的一种,秋天时它的叶子变红。玻璃山的秋天是火和血的颜色,狼奶子形状的玻璃山,红彤彤地通体透明。
  一座特大坟墓,三个人合葬在一起。
  刘五他们三人没有单葬,是刘五他们的心愿,从进入狩猎队起,跪地给山神磕头时起就发誓:生死相随!生同屋死同穴!
  坟包很新,土还湿润润的,草叶上的水珠闪闪地发亮。
  韩把头一个人坐在坟茔前,吹着唢呐,忧伤的调子在山野间飘荡。他小时候在鼓乐班子当过小打(小学徒),偷了些艺,学会了一些“牌子曲”:《工尺上》、《游山》、《四破》、《一条龙》……
  “嘟啦……呜哇……”唢呐声悲悲咽咽,韩把头用心在吹,他把对刘五的怀念都吹出来了。
  狩猎队里刘五是韩把头最亲的人,当年他们一起在松花江渔场捕鱼,刘五是公认的神鞭,刘五用鞭子竟然能赶走鱼群。本来他们俩在船上干得好好的,刘五在岸上捡到一个闯关东的女子,便把她悄悄藏到窝棚里,谁知这个女人总想看看刘五他们怎么样捕鱼,就到了下网的河边去。正巧被船老大撞见:
  “你是谁的女人?”
  “刘五的。”女人说。
  “到渔场来你会‘冲’走鱼。”
  “怎么会呢?刘五骑在我身上,摇动鞭子口喊我是一条鱼,骑着我往网里赶鱼……”
  船老大甩袖子而走。
  当晚起了网,空空的一网,没鱼。
  船老大想到犯禁忌的女人找刘五:“你骑一个女人?”
  “是。”
  “你说她是一条鱼?”
  “是,老大。”
  “狗屁!刘五你给我滚!”
  刘五不愿意离开船,韩把头也上前说情:“老大,留下他吧,他会赶鱼。”
  船老大思忖之际,骤然“扑通”一声,有人跑来:“跳河啦!”
  “谁跳河?”船老大问。
  他们一起跑到河边,闯关东的女子已经被卷入旋涡。
  “小翠!”刘五撕肝裂肺地喊。
  小翠显然是闯关东女子的名字。
  “小翠啊!”刘五要跳河去救。
  韩把头一把给拽住:“她进了老虎窝子,没救啦!”
  刘五望着吞噬闯关东的女子的河,一颗眼泪都没掉,举起带在身上的那把赶鱼的鞭子,扔向凶险的旋涡。
  “你不能留下吗?”船老大试探性地问。
  刘五朝船老大硬硬地笑,什么也没说,大动作地背起手,众目睽睽之下,大步溜星地走出渔场。
  船老大的脸庞像蝴蝶翅膀一样抖动,渔场是不许人背着手走路的,他们认为背是背气,很不吉利,据说见到背着手走的人,拉不上鱼网来。
  刘五用这种最狠的方式咒船老大,等于当众扇了船老大的嘴巴。
  刘五走了,韩把头也随他走了。
  “我一辈子也不打鱼啦!”刘五发狠道。
  “我也是。”韩把头说。
  捕猎终归是他们最热爱的行道,即使不捕鱼,富饶的关东有的是可捕猎的东西,民谣唱道:“棒打獐子,瓢舀鱼,野鸡飞到沙锅里。”还不仅仅是这些,东珠(朝廷贡品)、旱貂水貂、鹿和飞龙……林林总总宝物盛产。
  “我们撵大皮子(猎貂)去!”刘五提议。
  韩把头立即响应:“撵大皮子!”
  撵大皮子是渔猎行中最最苦的,在早干这一行的都是些走投无路的人,为了生存进深山老林去猎貂。
  韩把头和刘五背上干粮、简易锅灶,钻进了老林子里,开始了充满惊险的猎貂生涯……
  嘟啦……唢呐声音噎住,韩把头吹不下去了。
  他用衣袖揩了下眼角,转过身去:“刘五兄弟,我向你保证,一定给你报仇,一定!”
  10
  茁壮在独眼老狼面前的蒿草沾满了雨水,它长长的眉毛被雨水打湿了,睁大眼睛让风吹干。面前的那条河一夜逃走了似的不见了,雾很大,能见度很低。
  哗!水的拍岸声缺乏气势和宏伟,有那么点磅礴。这足以使独眼老狼满意,河的存在对他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一个记忆有河在它就在,永久不会被漂走。
  雨夜使它软弱的东西随着天放亮放晴而硬朗起来,它没忘自己的使命,继续追杀大角马鹿。
  独眼老狼开始寻找马鹿的踪迹,最先在红柳丛里找到蹄印,蹄印新鲜得边缘挂着露珠。从时间上推断,大角马鹿仍在天刚蒙蒙亮时踩下的。它嗅嗅,气味很浓,表明马鹿没走太远。
  独眼老狼紧紧抓住这条线索,一直追踪下去。
  早晨,它在蒿草间穿梭,露水打湿了周身。独眼老狼可以不费力就抖掉皮毛上的露水,它没这样做是它喜欢天然的露珠浴,免费的桑拿实在令人惬意。
  荒原上的植物时刻不忘它们的繁殖,将种子让他人带走。独眼老狼湿漉漉的毛上粘着早熟的草籽和碰掉的蒿子叶,一只绿色的螳螂趴在狼背上,悠闲地挥动着两把大臂刀,将偶尔飞来的绿头牛虻捉住,撕碎后吞吃。
  有经验的独眼老狼始终没有偏离大角马鹿走过的路线,在穿过一片开满野百合花的草甸子,那行蹄印朝起伏的沙坨延伸。它找到了大角马鹿昨夜露宿的林间空地,附近散落着啃掉叶子和皮的新树枝,这说明马鹿今晨吃下大量树叶后离开的,青青的草地还留着它清晰的蹄印和浓浓的汗味儿。
  独眼老狼一点儿都没猜错,大角马鹿一夜间大概思想明白了,这只老狼不管出于哪种目的,归终是不放过自己,和一只老狼斗总是危险的。想明白的大角马鹿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没有走走停停地来挑逗老狼,一门心思甩掉它。
  在独眼老狼还没到来之前,大角马鹿早早地离开夜宿地,甩开平坦的开阔地带,扎进泥泞的荒地。
  走了许久,一条从两座沙坨间淌过的溪流出现在眼前,萋萋的芦苇和阔叶的蒲棒草,密实地遮住河面,水深难测。
  大角马鹿跳入河中,泅水前行,不给独眼老狼留下踪迹。可见大角马鹿具备较强的反跟踪能力。
  追踪动物的高超技巧,在族群里没谁比得过独眼老狼。大角马鹿的踪迹在河边突然断了,它的判断准确无误:马鹿会顺着溪流走,而且走得相当远,而后再上岸钻进茫茫草海。
  溪流弯弯曲曲淌得很长,独眼老狼沿流走下去,它相信走下去就能追上大角马鹿。
  在草地穿过的溪流,路过许多小动物的家园,独眼老狼便做了一次意外的拜访。
  最先遇到的是刚出窝的草狐狸,它们不曾有父辈的经历:与狼冲突。对狼怀着童稚的友好,在独眼老狼步步走近时,仍和一只幼小的黄鼠玩耍打闹。
  这又是一幕天敌间的界限混淆,童心穿越了天敌的障碍,谁也不会伤害谁,强者与弱者的孩提时代都充满善良的天性。事实上,狐狸本是黄鼠不共戴天的敌人。
  此时此刻和平相处,令独眼老狼有些感动。
  或许狼们祖辈的童年也曾有过这样感动的场面,幼小心灵露珠一样纯洁,无猜无恶无敌意,天敌间和睦相处,成为真正的好朋友。嬉戏中度过父母外出觅食留给它们恐惧、孤寂、漫长的时光。
  如此情景,独眼老狼也经历过。
  构成独眼老狼的传奇经历,与那个黑眼圈老狼有关。
  年轻的黑眼圈既风骚又凶狠,它野心勃勃地与年龄、姿色俱佳的短尾女狼争夺王后位置,幻想当粗腿狼王的配偶。
  短尾狼与黑眼圈最后那次决斗场面惊心动魄,数只狼一旁围观,评判谁是胜利者。
  世间许多事情发生并非都在情里之中,稳操胜券的黑眼圈出乎意料地败下阵去,看上去娇里娇气的短尾狼牙齿竟然锋利无比,差一点儿就咬断对方的喉管而成为王后。
  失败的黑眼圈拒绝怜悯,不让同伴舔它的脖子和腹部迸涌的血,似乎使自己永远记住这耻辱,或者说在众狼面前表现出视死如归的风采。
  在一个雨夜,黑眼圈悄然离开族群,孑然一身幽灵一样地在荒原漂泊,在靠近芦苇荡边的土岗栖身。选择的地方张显了它的个性,或者英雄气质。
  为了藏身周围环境越荒芜越好,起码要有足够的遮蔽,深草没棵最理想,可是它单单选择寸草不生的光秃秃黄沙岗,一出洞便可暴露无遗。
  自残自虐这个词用在黑眼圈身上是否合适?它这样为自己平添危险系数,给猎人的发现提供机会。难道它想死在猎人的枪口下吗?
  一般情况下,狼不会轻易离开族群,除非因故被赶出去。黑眼圈完完全全地自己主动离开,没像其他争夺王后失败的女狼那样,忍辱负重地留下来养精蓄锐,等待第二个春天来临,再度争夺王后位置,而是选择了出走。
  狼群中的事情有时残酷到了极点,黑眼圈出走的原因并非是失败,它无法忍受即将发生的,狼王狼后成亲场面的折磨。
  黑眼圈出走的第三天,粗腿狼王把狼们集结在平展展的草地上,当着众狼的面,如果黑眼圈没走,也在其间,当着所有失意者的面,与短尾狼交媾。
  狼王用心良苦显而易见:让所有成熟的红男绿女们不失拥有交配权力的希望和信心,只有努力拼搏,才能获得族群里最最美好的东西——恋爱、做爱。
  黑眼圈心理承受能力差,它看到那场面会嫉妒、仇恨、直到绝望,肯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将那被爱得忘乎所以的短尾狼撕碎。黑眼圈想到了的后果,狼王绝轻饶不了妄为者。
  黑眼圈出走了。
  情场失意的黑眼圈离开族群,没向一同伴告别。选择了出走,也就选择了孤独。
  孤寂的岁月里,黑眼圈以极大的耐力忍受孤独。月暗星稀的夜晚,它对月许久地哀嚎:
  嗷——嗷呜!
  宣泄一腔的孤愤。
  大约是在一个多雪的冬天,年老的粗腿狼王被尖嘴巴狼王打败,它不情愿离开老巢,心胸狭窄的尖嘴巴狼王,容不得它对短尾狼后藕断丝连,轰赶它出族群。
  粗腿狼王落荒而逃,没有女狼簇拥的男狼,英雄气概就不在了,很多动物都是这样,不比同类多占有异性怎么英雄得起来呢?
  孤独跋涉的粗腿狼王在荒原雪野与黑眼圈邂逅相遇,见面时黑眼圈眼睛睁得大大的,它差不多认不出自己崇拜的英雄沦落成狗熊模样。
  “是我呀!”粗腿狼王使用肢体语言,告诉黑眼圈。
  黑眼圈看到举到眼前那粗壮的前肢,当年它为之着迷的正是它有力的四肢,被长着强悍有力四肢男狼爱着是黑眼圈的梦想。
  同病相怜,同忧相救,黑眼圈将粗腿狼王带回自己的洞穴,同是只有一点点爱给对方就心满意足的失败者。
  风烛残年的这对老狼组成了家庭,黄昏之恋也恩恩爱爱。
  一次外出打食,黑眼圈被猎人的钢板夹子夹住,它毫不犹豫地咬断自己一条腿后逃脱。
  在洞中养伤的日子里,粗腿狼王外出几十里,甚至冒着生命危险进村屯叼回来小猪小鸡,喂养娇妻。
  黑眼圈康复很快,老处女给粗腿狼王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即后来的独眼狼王。
  独眼狼周身流淌着高贵狼王的血,为日后争当狼王奠定了基础。它从小又像爹又像娘,性格倔强、刚毅,成年后,又多了凶狠残暴。
  那时,老狼外出捕食时基于安全考虑,将幼子置在深深的洞底。独眼狼从小就顽皮,父母前脚走,它后脚就爬出洞。
  洞外的世界新鲜而有趣:阳光明媚,绿草如茵,蝶飞虫鸣。
  一只漂亮的小黄鼠,眨着水灵灵的亮眼睛,怯生生地试探着接近狼崽,发现没有任何危险,才大胆地走过来。
  从生下来独眼狼就没离开阴暗潮湿的洞穴,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动物压根儿就没见过。
  “咦?你是谁呀?”独眼狼问这儿问那儿。
  小黄鼠吱吱地叫着,大概是告诉独眼狼什么。
  它们俩玩耍起来,追逐,翻滚,很开心。
  独眼狼学着爹同娘亲昵的样子,在小黄鼠的脖子上咬一口,以示爱慕。
  从此,爹娘外出觅食,独眼狼就出洞和小黄鼠玩,它们成了好朋友。
  欢乐的日子折断钢丝一样突然结束了。
  同往日一样它们俩玩得正入迷,外出一日空手而归的黑眼圈。毫不留情地一口咬断小黄鼠的脖子,叼回洞里。
  独眼狼惊愕、茫然。
  这种迷惘十分短暂,很快在母亲的教导下如何来吃小黄鼠,独眼狼忽然发觉小黄鼠的肉竟如此香嫩。
  生存的欲望重塑了独眼狼,童年与可食的幼小动物和平共处已成为遥远的过去和旧梦。
  追踪大角马鹿,使独眼老狼饥肠辘辘。
  此时走在溪流边的独眼老狼,不是若干年前那个小狼崽,而是一只凶猛的食肉动物——最高食物链的终极者。于是,它蹑手蹑脚地走近草狐狸和小黄鼠,玩得太专注的它们俩全然未察觉老狼的出现。
  独眼老狼猛然一扑,小黄鼠被摁在利爪下,窒息而死。猎物太小吧?连皮带毛给独眼老狼一口吞下。天性机敏的草狐狸趁机逃脱,免于丧生。
  一只小黄鼠对于一顿能吃下半只狍子的独眼老狼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充其量是塞下牙缝。尽管如此,有了这只小黄鼠垫肚,两三天不进食也挺得住。
  一心追杀大角马鹿的独眼老狼,它哪里去顾饥饿啊!
  苦苦地从早晨追到暮色时分。
  突然,红柳丛中现出一块鲜艳夺目的斑纹,借助树枝的遮挡,独眼老狼向前挪动,终于看清了是马鹿圆滚的屁股。
  独眼老狼悄无声息地蹲下来,捉住鹿必须等到天黑,它有经验。
  11
  站外的信号旗下半旗致哀似的迎接这趟177次货车,铁路方面接到调度命令,为不延误守备队小队长林田数马眼睛的治疗,177临时改成特快列车直达奉天。
  “177次通过!”
  调度的命令一站传一站。
  火车在通过一个小站后,速度明显加快,两条闪亮的铁轨像被割开口子,前面分开,后面立即合上,这情景船在水上行驶经常可以看到。
  林田数马摸了下受伤的眼睛,手便粘上鲜艳的东西。
  “队长,你眼睛还出血呢。”小松原经心照料他们的队长。
  林田数马论级别并不高,在满铁沿线配置的六个守备大队中,他只是个小队长,管几十个士兵。但是,独立守备队司令是他的亲戚,当他受伤的消息传到设在公主岭的司令部,司令即命177次列车直开奉天。
  “到了什么地方?”林田数马闭着眼睛问。
  “开原。”小松原答。
  林田数马不再说话,开原到奉天还有不到一小时的路程。列车改为特别快车没人通知他,但他感觉到了,亮子里遭袭及本人受伤的消息,他已叫人报告独立守备队司令部了,火车加速又一站不停,一定是司令部做了安排。
  眼睛究竟伤的程度如何,林田数马无法确定,疼痛不止让他猜测伤得不轻,至于治疗他不担心,满铁有一流的眼科医生,小松原的亲舅舅生田教授,在国内是屈指可数的顶级眼科专家,成功做了几例眼球置换手术,就是说眼球生田教授都能换,何况治疗他的眼伤。
  林田数马没把自己的眼伤看得太严重,至少还达不到换眼球的严重程度。此时此刻,耳边轰隆隆的铁轨声音,让他想的不是受伤眼睛的未来,而是那门对着守备队部开火的土炮。
  “花膀子队疯啦,要与我决一死战。”
  当林田数马从炮台望出去见到土匪土炮时,有些惊讶。
  “他们用炮轰大门!”守备队员惊惶。
  木结构大门是固若金汤守备队队部大院的软肋,一但攻破,马队涌入,就难抵挡。林田数马经历过遭遇土匪马贼,与他们交过手,在他眼里,土匪没什么大闹(能耐)。
  “加强火力封住大门就是,土匪打不进来。”林田数马指挥抗匪,自己保持镇定。
  确定是花膀子队一股土匪来攻击后,林田数马想的最多的是与这股土匪的恩恩怨怨,应该说有怨无恩,而且是积怨由来已久。
  林田数马率队驻扎亮子里火车站后,他看出要想铁路相安无事,就得与周边的胡匪搞好关系。荒原上的几绺成气候的胡子,他用小恩小惠安抚住了,只剩下花膀子队,软硬兼施不奏效。
  “施计!”林田数马是个诡计多端的人,与花膀子硬克硬,双方都要伤亡,他细算了一笔账,不划算。
  “嗾疯狗咬傻子!”林田数马想到关东这句土话,受到了启发。目标明确:傻子是花膀子队的卢辛,疯狗呢?要找到一只听话嗾它就咬人的疯狗,他自然想到了胡子大柜沙里闯。
  “沙里闯,你帮我办件事。”林田数马说。
  “请吩咐,队长。”沙里闯对他是有求必应。
  “绑个人。”林田数马直截了当。
  “绑谁?”
  “卢辛。”
  “卢……卢辛?”沙里闯抠抠耳朵,唯恐自己听错。
  “绑卢辛的票。”林田数马肯定地说。
  绑票,土匪叫请财神,以钱换命的事,是他们的家常便饭。单就绑票的黑话就有一大串:叫票(讲价)、请观音(绑女人)、熬鹰(折磨票)、叫秧子(审票)、秧子房当家的(管票的头目)……
  “可我不明白队长为啥要绑大鼻子的票?”沙里闯问。
  林田数马对胡子大柜简单扼要地说了为什么要绑花膀子队的卢辛,沙里闯对日本人为什么要绑卢辛不感兴趣,对日本人许诺绑票成功后给他们几杆三八大盖枪兴趣十足。
  “怎么样?有几分把握?”林田数马敲钟问响。
  “九成半。”沙里闯还是留有了余地。
  “九成半不行,必须十二分把握。”
  “队长,你有所不知,卢辛身为大当家的,武艺高强且不说,他深居简出,不容易接近。”沙里闯说到难度。
  事实也如此,林田数马心知肚明。容易得手,干嘛要胡子来绑票呢?见到沙里闯为难的样子,就要给他打气,要激他的兴奋点。林田数马说:“我还有一挺轻机枪,你若喜欢……”
  “碎嘴子!”沙里闯一听是机关枪,眉飞色舞。
  “只要绑来卢辛……”
  “干吗只要,”沙里闯说,“一定绑他来。”
  有一杆机关枪的诱惑,沙里闯铤而走险了。他不顾四梁八柱反对,决定绑卢辛的票。
  “北极熊惹不得啊!”二柜说。
  “是啊,二爷说的对,花膀子队的人可不是吃闲饭的……”水香也反对。
  沙里闯一意孤行:“我亲自去请大鼻子。”
  老天有意助沙里闯,卢辛喝醉了酒想女人发疯,一个人跑到亮子里镇,到“新乐堂”找妓女红妹,盯着他的沙里闯倒没费什么事就绑来了卢辛。
  “大鼻子我给你弄来了。”沙里闯洋洋得意。
  林田数马亲自验过,是他要找的卢辛。按事先的许诺,给了沙里闯武器。
  卢辛落到林田数马的手里,林田只高兴半截,再往下他就是使劲乐也乐不下去了。不久,他手下的三个士兵,包括小松原在内让花膀子队给绑了票。
  “八嘎!八嘎!”林田数马气急败坏,谁说得清他在骂谁?是胡子还是他自己。
  八嘎一阵后,林田数马冷静下来。蚂蚁上树似的从根到梢寻思这件事,花膀子队在他们的大当家的被绑架后,立即采取“以毒攻毒”的办法,绑了守备队员。令林田数马费解的是,沙里闯出面绑的卢辛,而后秘密羁押在守备队部里,花膀子队怎么知道的?作为报复他们理应去绑沙里闯的人,却绑了守备队员。
  “沙里闯是不是靠不住?”有人给林田数马抠耳朵。
  “不,”林田数马绝对相信沙里闯。
  “那……”抠耳朵的人疑议。
  “是花膀子队里有高人!”林田数马从不轻视对手,“中国有句老话说得有道理,山外青山楼外楼,强中还有强中手。”
  花膀子队里的确有高人,项点脚便是林田数马说的高人。卢辛在“新乐堂”的妓女被窝里掉脚(被捉),花膀子队立即开了锅,俄国人不缺少骁勇,嚷着要去和沙里闯火并。
  “你们只听到辘轳把响,不知井口在哪儿。”项点脚喝住众匪,他说,“我们与沙里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们说他平白无故绑咱们大当家的干什么?”
  众匪只摇头。
  “事情蹊跷啊!”一个匪徒说。
  “没什么蹊跷的,沙里闯暗地里早就和日本人穿一条裤子,说不准这次绑架大当家的,日本人背后指使呢。”
  项点脚秘查起来,很快就弄清,是日本人做的扣(设圈套)。
  “换票!”项点脚说。
  绑票是胡匪的惯技,换票也是他们常使用的方法。绺子里的重要人物被官府兵警俘获,直接要不回人,就绑架官府兵警的重要人物做人质来进行交换。
  项点脚策划了绑守备队员的票。
  林田数马没料到花膀子队还有这么一手,也真厉害的一手。不放卢辛,他们就不放守备队员,一还一报的,最终妥协的林田数马,他又算了一笔账,卢辛的头不值三个队员的头。
  一场煞费苦心的阴谋,以这样的方式结果,林田数马心里始终窝着一口恶气,发泄出来是早晚的事。
  守备队部这次遭袭,眼睛又被打伤,林田数马心里憋着的气蓦然变成了烟,正从他的七窍往外冒。倘若不是眼睛受伤,他会到公主岭独立守备队搬兵,剿灭花膀子队。
  “队长,进站了。”小松原说。
  林田数马回过神来。
  满铁
  医院派来的汽车等候在奉天火车站的出站口。
  12
  “干杯!”
  “干!干!干!”
  花膀子队的老巢酒宴在进行。
  “痛快,真痛快!”卢辛手舞足蹈,有些醉意了。
  项点脚不露声色,稳稳当当地喝他的白开水,也可以说是以水代酒。在整日被酒泡着的花膀子队里,他是唯一的滴酒不沾的人。酒是花膀子队的精神鸦片,卢辛离不了它,全队的人都离不了它。
  “酒是我的女人。”一个匪徒的口头禅。
  项点脚不沾酒不是自律的原因,他的确喝不了酒,闻到酒他都头晕。刚到花膀子队时,卢辛不解,劝他喝劝他练。
  “男人嘛,马、枪、女人和酒,离不开。”卢辛说。
  项点脚笑笑:“女人和酒我都不行。”
  在卢辛的眼里,不喜欢女人的男人还可以理解,不喜欢酒的男人就无法理解。
  曾经有一段时间,卢辛竟然觉得不喜欢酒的男人很可怕。再后来,卢辛因项点脚不沾酒竖起大拇指:“好,很好!”
  项点脚不喝酒,尤其是都喝酒的时候他不喝酒,保持头脑清醒。花膀子队因此躲过一次劫难。
  让花膀子队在爱音格尔荒原蒸发,林田数马动了不少脑筋。俄国人嗜酒如命,林田数马就阴谋起酒来,灌醉他们再消灭他们。
  林田数马在花膀子队中收买一个匪徒,让他趁机往酒里下药。这个匪徒刚进来不久,尚不了解一只腿长一只腿短的瘦小中国人项点脚。
  花膀子队截获一车高粱,卢辛高兴,杀猪宰羊,放量饮酒。
  项点脚一双机敏的目光扫视喝酒的人,那情景他像狼群里一只担负警戒的哨兵……得意忘形的喝酒人中,项点脚注意到那个为日本人做事的匪徒。
  “他心有旁骛。”项点脚心想。
  那个匪徒悄悄离开宴席,项点脚便跟随上去。匪徒在院子里上了一匹马,飞鞭跑出老巢。
  “砰!”项点脚一枪将那个匪徒掀下马。
  卢辛闻声跑出来,见项点脚正审问那个奄奄一息的匪徒。
  匪徒道出了实情:“日本人马上就到了。”
  卢辛命令全队迅速撤离,林田数马扑了一个空……
  “喂,你还担心那个林田数马来袭击我们?”卢辛见项点脚心不在宴会上,端着酒杯过来,“来,为林田数马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干杯。”
  “干!”项点脚端起水杯,他没扫卢辛的酒兴。
  卢辛喝干酒没走,坐在项点脚身旁,他有话要说。
  脚项点给卢辛倒满一杯酒。
  “我去趟哈尔滨。”卢辛说,“卖掉白狼皮。”
  项点脚看出卢辛去哈尔滨不单为卖狼皮,大当家的除了嗜酒,还有一个嗜好:女人。
  花膀子队与当地的其他中国土匪不同的是,他们没有“七不夺、八不抢”的行规,成立匪队之初,有一位白俄罗斯女人娜娜,留在马队给卢辛当情人。活动在爱音格尔荒原居无定所,天当被子地当床,他们两人经常在马肚子底下做那事。
  山坡、原野、河边、草地,娜娜纵情地叫床,她叫床的声音奇奇怪怪,与马嘶的声音极其相似。那饱含情欲的声音感染了马们,引起它们的共鸣,随之嘶鸣起来。
  一匹马叫了,几十匹马随着叫。
  “你是一匹母马。”卢辛说。
  “叫唤的不都是母马。”娜娜说。
  开始马随着娜娜叫床,他们还觉得新奇有趣。想象一下那情景,天高云淡的夜晚,一个女人因兴奋而咴咴叫,顿时数匹马也咴咴叫。那个夜晚还会平平静静吗?
  睡在马肚子下面的人纷纷躁动,他们早想叫了,忍着没像马那样叫。他们都是正常的男人,从冻土地带来,温暖的草原气候,把冻僵的一切融化开来,情欲又是最易化开的东西。
  水满之溢,熔岩已涌到地面,随处可以喷发。
  从马咴咴叫的夜晚始,娜娜便觉得几十双眼睛盯着自己,火辣辣地发烫。她报抱怨说:“他们要吃了我。”
  “他们又不是狼。”卢辛说。
  实事上,吃人的动物不都是狼,吃法也不是一种方式。卢辛撞见一个人吃他的娜娜,用的就不是牙齿。
  被吃者也没大喊大叫,好像挺情愿,也很幸福。
  卢辛愤怒的枪口抵在吃娜娜男人的额头,哀求放生的倒不是这个男人,而是娜娜。
  “娜娜你?”卢辛大惑。
  “现在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像发情母马一样叫,因为他爱听。”娜娜一字一板地铿锵。
  “你们俩过去……”卢辛深一步地问。
  “一直,在你之前,在你之后,一直……”娜娜承认得大胆,承认得干脆。
  全队的人目光一齐聚拢到卢辛的枪口上。
  卢辛如同狼抬起头来对月亮一样,头仰到了极限,突然嗥叫:嗷嗷!——嗷!——!
  众目愣然。
  卢辛抬起枪口朝天,六颗子弹射出:砰!砰!砰!砰!砰!砰!
  他歇斯底里地大喊:“走,你们走!”
  一个男人驮着一个女人走了……
  这是一次刻骨铭心的伤害,卢辛再也没带女人到花膀子队来。
  “女人本就不属于一个男人。”卢辛因娜娜而生发感慨,随即又补充一句,“除非人人都有一个。”
  项点脚对女人没感觉,对女人有感觉的男人他倒有感觉。他看到卢辛是条河,有枯水季节的干涸,也有汛期的奔腾,有冰封时的平静,也有桃花流水的涌动……卢辛即使能戒掉生命,也不会戒掉女人。此次去哈尔滨,就有了除卖狼皮以外的内容了。
  “我去卖狼皮。”卢辛舌头发硬地说。
  “大当家的,”项点脚说他深谋远虑的一件事,“我们得马上挪窑子(转移)。”
  “为……为什么?”卢辛思维和他的舌头一样,不是很灵活。
  “打了守备队部,就等于掏了狼窝,林田数马怎么能轻易放过我们。”项点脚说,“他要是联合大部队来讨伐呢,我们早早防备好。”
  “唔,唔。”卢辛清醒了些,“有道理……那就等我回来,从哈尔滨回来,咱们就挪窑子。”
  “不成,赶早不赶晚。”项点脚说。
  卢辛睡到夜半酒就大醒了,一睁开眼睛,见项点脚坐在草铺边,迷惑不解:“你在这儿?”
  “我等大当家醒来。”项点脚说。
  “有什么事不能天亮说?”卢辛坐起来,“是不是挪窑子的事?”
  “是。”
  “你的意思连夜就走。”
  “趁天没亮,人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林田数马就休想找我们的麻烦。”
  “对,人不知鬼不觉。”卢辛说。   
  卷四 狼众食人(1)   
  狼众食人,人众食狼。——汉族谚语
  13
  剩下的时间,独眼老狼很难熬。
  太阳凝固在飘浮汉白玉颜色一样云朵的天空,余辉从云的罅隙中筛下,草原出现深浅不一的色调,风使色彩变化多端……干爽、燥热的气息弥漫着,蚂蚁鸟躲在树下悲伤地哀叫。
  独眼老狼一动不动,死了一般。它瞪太阳一眼,下意识地翘起尾巴,时常把尾巴当成鞭子,不过抽打的是月亮,而不是太阳。尾巴够不到太阳,真的能够得着太阳就惨了,肯定要撕毁它。
  盼着,等着太阳落山。
  过去的年代里,当地平线被夜色淹没的时刻,亲切的蹄音由远而近,母亲黑眼圈就带着食物回来,用它的胃带回来。
  独眼狼已经懂得向母亲要食物吃的方法,用湿润的舌头舔母亲的嘴巴。母亲懂得儿子愿望,弓起身,将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有一回,黑眼圈捕食很不顺,走遍山冈也没见到一只野兔或鼠类。它回来,儿子又向母亲要食物。
  母亲朝外吐食物的痛苦状,独眼老狼永难磨灭。这是一次艰难的给予!
  黑眼圈只捕到一只鹌鹑的幼鸟,它自己一天没进食,当幼鸟滑落胃时,消化器官本能地要消化食物。它阻止消化,因为消化了回到家里就吐不出来了。
  阻止消化黑眼圈做到了,站在嗷嗷待哺的幼崽前,它拼命朝外吐食物。大概是食物太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儿子饥饿的目光刺激黑眼圈努力,它吐啊,母亲伟大的吐!一团红色的东西从母亲的嘴里吐出,独眼狼吃下去,连同母亲的血一起吞吃下去。
  黑眼圈马上虚弱下去。
  独眼老狼从小倍受母亲的疼爱,至今记忆犹新;父亲粗腿狼王的印象却模模糊糊,这与过早地离开它有关。
  独眼老狼很小的时候,捕杀马驹时父亲被畜主快枪击中身亡。一直到自己能独立打食前,始终和母亲黑眼圈在一起,在它暖乎乎的腹下,多次化险为夷,躲过猎人布下的陷阱,也躲过苍鹰追杀。总之,在母亲身边那段日子无忧无虑,充满童年的欢乐。
  一年秋天,黑眼圈带上儿子离开故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独眼老狼不知母亲带自己去做什么,出于对母亲的惧怕也只好乖乖地跟它走。
  一天,两天,三天……路上遇到许多小动物,黑眼圈无动于衷,仍旧朝前走。
  尽管它们很饿,没有母亲的指令,它绝对不敢擅自捕猎。又饥又累,真想停下来歇息,母亲逼迫的目光令它畏惧,走,咬牙朝前走。
  几日后,在一片荒坡上停下来。
  独眼老狼觉得环境十分陌生,莽苍的山林从未涉足过。它自问:“这是哪呀?”
  黑眼圈登上一座山顶,忽然变得严肃,凝望对面的山许久,许久……突然照身边的独眼老狼的脖子狠咬一口。
  独眼老狼顿时眼冒金星,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独眼老狼被一阵嗥叫声惊醒。满天星斗,周围空荡荡的,脖子的血迹未干。
  独眼老狼发现母亲不在身边,它嚎啕,它呼唤,荒原没有母亲的回声。
  嗷呜!——
  独眼老狼的叫声,引来一群狼,它们连拖再拽的把它带到香洼山上,安置在一个宽大的洞穴里。
  一只嘴巴很长的狼温湿的舌头舔独眼老狼的伤口,血止住了,伤痛也减轻了。
  独眼老狼在它孩提时代结识了狼王尖嘴巴,是狼王将它养大。
  后来,它们俩成为仇家。
  在没成为仇家之前,它们俩相处得很好。
  独眼老狼常常想念母亲黑眼圈,一个事实它永远也不知道:当年黑眼圈为作粗腿狼王的
  新娘,与短尾狼牙齿对牙齿地决斗,终未打败对方而离开族群领地,现在又把儿子送回老巢,自己再次悄然离去,为什么啊?
  黑眼圈走了,留下独眼老狼,这是一个难以破解的谜。
  后来独眼老狼在狼群里长大了,也曾到过故穴寻母,窝里空空,阴湿的洞壁泥土塌落,浓郁的霉味儿表明黑眼圈很久没有住过了。
  母亲黑眼圈到底到哪里去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独眼老狼渴望见到生母的愿望愈加强烈。
  两年后,独眼老狼打败了尖嘴巴狼王,自己当上狼王,再次钻回母亲住过的洞穴,见到一具白花花的骨骼,气味告诉它,这是死去的母亲黑眼圈。
  独眼老狼慢慢撤出洞去,扒土,封埋洞口,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它填死了洞穴,而后又将上面的暄土踩实。它没立即离开,蹲在母亲坟前良久。
  黑眼圈把儿子独眼老狼送回领地,便孤零零返回老巢。孩子长大了让它回到族群去,是它的心愿,现在实现了愿望。但它欣慰过后,是深深的思念,和儿子一起生活的日子苦是苦了点,天伦之乐总是赶走了苦难,它们相依相偎在一起,共同抵御关东严寒和缺食少物的冬天。儿子成了精神支柱,它的命运多灾多难,竞选狼王后没成功,心就灰丧下去,孤寂中邂逅粗腿狼王,荒凉的心房射进一束阳光,尤其是一个新的生命在腹中蠕动,俱灭的万念,一一被燃起,儿子独眼成为它生活的全部,生命的全部。
  洞内现在只剩下自己,黑眼圈无穷无尽的怀念,怀念爱子,怀念族群里那些快活的日子,它昏花老眼里盈满忧伤的泪水。这个充满血腥残酷的世界上,唯一的寄托倏然丧失,余下的岁月,将找不到投情对意的知己,更何况亲人同伴。强烈的自尊心驱使,它宁死也不肯回到族群去,尽管它心明镜似的,群体对于生存是多么重要啊!
  饥饿、孤独、郁闷、迷惘,黑眼圈在百般折磨中死去。
  面对母亲的坟墓,独眼老狼流下哀伤的泪。诚然,狼有泪不轻弹,除非遭受巨大创伤和痛苦。
  原本很脆弱,还有那么点善的独眼老狼,经过几次血淋淋的教训后,它的心变得铁硬,性格刚毅,狼的刚毅就意味着凶残。
  14
  “跑啦?”韩把头从蒙着狼皮的椅子上直起身子,那情形就像从一只狼背上下来。
  “比受惊兔子跑得还快。”吴双从腰间解下烟口袋,捻上一锅儿,点着狠吸几口,似乎把愤恨吸进去,再吐出来就是轻蔑:“可跑了和尚跑了庙吗?你们能离开爱音格尔?”
  “你说的对,卢辛是只受惊的兔子,怕了才跑的。”韩把头说。
  还没从失去刘五的痛中走出来的韩把头,极不冷静地要找花膀子队报仇,先派吴双去寻他们的踪迹。
  吴双当过胡子,深谙此道,找到胡匪没问题。他换了一身行头,纯粹庄稼人打扮,骑马进入荒原……
  吴双找到了花膀子队的老巢,但已是空荡无人。
  “灶坑里还有火星,他们走的时间不长。”吴双说,他磕去烟灰,用嘴连啯带吹地通透下烟袋杆,而后插入烟口袋,缠好掖进腰间,问:“我是不是继续找花膀子队?”
  韩把头片断沉吟,说:“先不去了,有屁股不愁打,这笔账先记着,日后再找他们算。吴双,我们去捉海冬青(一种猎鹰)……”
  15
  奉天满铁医院的一间高级病房里,眼科专家生田教授和林田数马进行如下的谈话。
  “生田君,我的眼睛……”
  “对不起,我们尽其所能了,伤情不容乐观。”
  “能保住吗?”林田数马问。
  “没有这个可能,弹片嵌入眼体,需马上摘出眼球。”
  “我不想结束军人生涯……不想!生田君,求你帮助我。”
  “我们会竭尽全力保住你的左眼,右眼是保不住了,不马上摘出右眼球,它一旦感染还要殃及左眼。”
  “生田君。”
  “有话请讲。”
  “你在国内做过几例眼球移植手术,而且很成功,我想……我能否移植眼球?”
  “这?”生田教授为难,“不是十分容易做到。”
  “差什么?”
  “比如满铁医院的条件不及国内的医院,最大难题是没有活体可供移植。”
  “你说的活体是人的眼球吧?”
  “是,不好遇到捐献者,目前我们医院还没有捐献者的登记。”
  室内沉默了一会儿,只短短的一会儿,开口的是林田数马:“眼球没问题。”
  “噢?”
  “搞到眼球没问题。”林田数马很把握地说,“如果有了眼球,手术全靠你啦。”……
  生田教授走出林田数马的病房,在走廊里的小松原迎上去。
  “舅舅,怎么样,队长的眼睛怎么样?”
  生田教授没回答外甥的问话,说:“你们的队长叫你进去。”
  “哎。”
  “小松原。”生田教授说,“晚上到家里来吧,舅妈要给你做鳗鱼炒饭,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谢谢舅妈,我晚上过去。”
  “等着你,早一点啊。”生田教授说。
  小松原动作极轻地走进病房。
  “队长。”
  “坐,坐近点。”林田数马和善地。
  小松原把椅子往病床前拉了拉,靠近林田数马,瞅他包着纱布的眼睛。“没问题吧,队长?”
  “问题大啦。”林田数马说。
  “我舅舅怎么说?”
  林田数马情绪低落,说:“右眼是保不住了。”
  “啊?”小松原惊愕。
  林田数马说:“你不愿意让我瞎一只眼睛吧?”
  “当然不愿意。”
  “那好,你帮帮我。”林田数马循序渐进地表达。
  “我?”
  “只有你能帮助我,使我不成为瞎子。”
  小松原呆然地看着队长,几次想站起来,都被林田数马按下。“我不知怎么帮助队长?”
  “听我对你说……”
  满铁
  医院的大院里,生田教授一家为小松原的到来忙碌着,生田夫人在厨里指点着做鳗鱼饭。
  客厅里,小松原和舅舅生田教授喝茶。
  “小松原,你脸色很不好。”生田教授见外甥今天有些不对劲儿。
  小松原极力掩饰,苍白的脸还是把什么都暴露无遗。
  “到底怎么回事?”生田教授追问。
  小松原迟疑不决。
  “有什么事情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生田教授说得很诚恳。
  “舅舅,队长给我一个任务。”小松原有些哭腔,“我实在完成不了这个任务。”
  “什么任务?”
  “他命令我搞到一颗眼球。”
  “啊!林田数马要你弄一颗眼球?”
  “鲜活的……舅舅,我不能那样做啊!”小松原说着说着哭起来,“从一个活人的眼睛里抠出眼珠,我下不了这个手。”
  “谁都下不了这个手,有一点人性的人都下不了这个手。”
  “舅舅,队长还要求必须是一个年青人的,一个女孩子的。”
  “这又为什么?”
  “他说换上一只女孩子的眼珠,体验一下她们是如何看男人,那样一定很有趣。”
  “有趣?”生田教授有些气愤,“一个健康的女孩子,给抠掉眼球,仅仅为了有趣?”
  小松原向舅舅讲了令人发指的他们队长林田数马的暴行。
  林田数马吃火车司机肝脏的事发生在去年秋季,接到上级命令的林田数马,在亮子里火车站将一司机截获,罪名是“通匪”。
  守备队部的一间密室,正发生着狼群里的故事。一只动物如果活着被带回洞穴,目的就不单单为了果腹,凶残者把杀戮当成乐趣。
  林田数马有一特殊的癖好——听人痛苦惨叫。火车司机却是一个死也不叫一声的人,这大大扫了守备队长的兴。
  小松原不敢看受刑的场面,他躲到炮楼里。晚饭的时候林田数马叫他陪着用晚餐,二十三岁的经历当中,他第一次吃人肉宴。
  烹调后的人肉端上桌,小松原很陌生,是什么肉从来没见过。
  “来,”林田数马夹起一块肝蘸了辣根儿,“吃吧,美味的狼肝。”
  小松原没吃过狼肝,狼腿肉他倒吃过,和狗肉没什么区别,甚至比狗肉要细嫩。他夹起一块肝学着队长的样子,蘸了辣根儿,将肝送到口中,咀嚼着。
  “味道怎么样?”
  “香,有点腥。”小松原蒙在鼓里,“狼肝很腥。”
  “腥就多蘸辣根儿。”林田数马亲自夹块肝送到小松原的碗里,“吃惯就不感觉腥啦。”
  小松原吃了第二块肝。
  林田数马忽然大笑起来。
  小松原愣怔地看着队长,感到莫名其妙。
  “看来人变成狼很容易哟!”林田数马望着小松原,说,“连我们的小松原也能吃人啦。”
  “吃人?”小松原脑袋顿时就大了。“我吃人?”
  “是啊,吃人的感觉也没什么特别,人肝和猪肝、狗肝没什么两样。”林田数马笑,得意忘形。
  “哇!”小松原猛然呕吐起来。
  咣当!生田教授墩碎手里的茶杯:“岂有此理!”
  “舅舅,队长说选我去吃那个火车司机的肝,是看我在队里胆最小,连一只鸡都不敢杀……舅舅,我不想当兵了,我想回家。”
  “这可不行,兵役没有服完,你擅自离开部队,那就是逃兵,守备队惩处逃兵历来都是很严厉的。”生田教授说。
  “可是我不走怎么行啊!队长逼我去抠一女孩的眼珠。”小松原走投无路的样子。
  “眼球的事,我们共同来想办法。”
  16
  花膀子队风风火火地向荒原深处走,他们的第二个秘巢在人迹罕至的大漠里。
  行进到一座土坨,卢辛对项点脚说:“你带好弟兄们,我回来前不要去踢坷垃(抢劫)。”
  “大当家的你放心去吧,我照你的吩咐做。”项点脚说。
  “再见弟兄们!”卢辛按照关东风俗,确切地说按匪行的风俗,抱拳和全队人告别。
  “一路顺风!”众匪道。
  卢辛坐骑的鞍子上还连着一匹马,那匹马空鞍驮着狼皮。
  “挑(走)!”项点脚胳臂一挥。
  花膀子队连夜挪窑是接受了项点脚的建议,事实上这个建议相当正确,它避免一次冲突,或者说把一次厮杀推迟了。处在火气上的韩把头抱着血洗花膀子队、为死去的弟兄报仇的心理,派吴双寻找卢辛匪队。赶到老龙眼,见到的是空荡荡的匪巢,人已不知去向,便回到玻璃山向韩把头报告。
  这时,冷静下来的韩把头,改变了主意,暂时放弃了打仇家的计划,忙起狩猎队的事情,就是说把和花膀子队算账放在一边,这无疑给卢辛安心去哈尔滨放下不少的心。
  卢辛独自去哈尔滨,不带一个弟兄,令人担忧。
  “世面上很乱,叫两个弟兄同去保护大当家的吧。”有人提议。
  “我自己去。”卢辛态度坚决。
  “别劝了,听大当家的。”项脚点对提议的人说。
  卢辛一匹马一杆枪独去哈尔滨,与他去哈尔滨的另个目的有关。项点脚心里十分清楚,相当一部分人也清楚,心照不宣而已。
  从爱音格尔荒原到哈尔滨,虽然说不上千山万水,但也是翻山越岭,需要一些时间。好在卢辛在这条路上多次来去,驾轻就熟。
  即使不是这样,卢辛每年也要去一趟哈尔滨。那里有吸引他的东西——俄国人开的妓院,乳白色小楼顶镶嵌的木马头和木浴巾磁吸着他,使他常常回先想起亚玛街上的特佩雷妓院。
  哈尔滨街上的起着中国名字的“欢乐堂”妓院,实际是俄罗斯人开设的纯粹的俄国妓院,妓女们清一色的俄国女人。
  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还转,旋转的世界里把本不相及的东西转在了一起,卢辛和娜娜在“欢乐堂”相遇,真是超出想象的巧合,比小说还巧的情节安排,如此说来,上帝是最伟大的作家,什么样的故事他都能虚构出来。
  “是你?”娜娜抬头见走进妓院的来人。
  卢辛的惊异要比娜娜多几倍。
  当年可以说是“性”使他们走在一起,而今辛卢为“性”走进妓院。五年后他们俩在最赤裸性交易的地方相遇,却有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娜娜就是“欢乐堂”的老板——老鸨。
  “你们两人开妓……”卢辛问。
  卢辛的话被娜娜打断:“是我自己,他死啦。”
  大概他们的一切障碍都是那死去的男人,已经死了他们之间就不存在什么障碍。男女之间一旦没了障碍,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你还很行。”娜娜在一件事圆满结束后说。
  “你也没变化。”卢辛对比着往事。
  在老鸨卧室的二人世界里,他们乘着记忆的翅膀,飞回到爱音格尔荒原最初的日子。
  “马肚子下,我很幸福。”
  “我也是。”
  这是去年的“欢乐堂”里发生的一幕,去往哈尔滨的一路上,卢辛反复回味这一幕,把每个细节都回味几遍。
  娜娜!对卢辛是一种呼唤。
  他像一只急急赶回领地的狼,听到同伴在遥远的地方呼喊自己,觅声而去。
  卢辛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地朝哈尔滨赶。
  “大当家的大概到了哈尔滨。”项脚点心想。
  在爱音格尔荒原上的野狼沟,项脚点坐在月下的土冈尖上,望着东北方向,哈尔滨在那个方向。在他的脚下那个有着恐怖名字的沟谷里,是花膀子队的第二个巢穴。这里有草有水且沟深草密,环境适合于马队藏身,胡子黑话称藏身作趴风。
  花膀子队没进入此沟前,这儿的主人是狼,它们选择此地做巢穴,和胡匪们不谋而合,同一个出发点——安全。
  独眼老狼称王时代,独眼狼王带领它的全体臣民来到这里,掘洞建穴,几十个洞窟蜂窝在沟的两侧,正像人类模仿蜂巢建筑一样,花膀子队模仿了狼,把一个个马架(简易窝棚)建在狼洞旁,有的马架地下部分直接利用了狼洞,有些鹊巢鸠占的味道。
  狼在选择瞭望方面是专家,从它们的洞穴望出去,十里长沟尽收眼底。几十个狼洞口朝着不同的方向,海陆空多角度地守望家园。狼有着很强的集体意识,每只狼都自觉地维护集体利益,都负起责任。
  “我们向狼学习。”项点脚说。
  选择野狼沟作为第二个巢穴,项点脚列举多个狼的例子,譬如狼群的秩序,狼群的纪律,狼群的组织……花膀子队就是要成为狼一样的群体。
  生活在狼洞边,谁也不会去想狐狸。被狼的种种行径熏一熏,染一染,增加一些狼性,在极端险恶的生存状态下,似乎人有了狼性才能生活得更好。
  野狼沟此时有一群喝酒的狼,沟中的平静生活被打破,马吃草和打响鼻声,让许多小动物不寒而栗。它们也不知这些过客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刺鼻的酒味儿呛得它们受不了。
  有人唱起妓院的歌谣来:
  馋嘴的哥你听仔细,
  好一朵荷花漂水里……
  项点脚听后,感慨道:“憋的,纯粹憋的。”
  花膀子队清一色男人,每到年关撂管(暂时解散),他们大都跑到镇上去,找相好的,找半掩门、卖大炕的,天翻地覆地释放一个冬天,转年拿局(重新集结)后,大半年的时间就没得机会,就得憋着。唱唱荤段子也是一种发泄。
  项点脚倒不用担心花膀子队因憋爆炸了出什么事情,大当家的临走时托付照管好绺子,他感到肩头很重。守备队的林田数马不会善罢甘休,猎头韩把头也要找茬儿,时时刻刻都要提防这两个仇家。
  为老巢安全起见,项点脚设了三道岗,最远的离野狼沟足有四五里路,只要发现可疑的人马进入荒原,就早早传消息给老巢,马队即刻顺着沟底逃走。   
  卷五 狼吃羊进肚肠(1)   
  狼吃羊,一点一点进肚肠。——英国谚语
  17
  独眼老狼被狼王选作杀手——第一攻手时3岁,正值风华正茂,这第一次对它一生都很重要,成败决定它在族群中的地位,迈出这一步,它可以获得很多的权力,可以去竞选狼王,可以获得女狼的倾心和爱慕。
  那一回,狼群围住一峰携带幼驼的家骆驼。
  独眼老狼面对高大的骆驼它有些胆怯,满耳是自己嘭嘭的心跳。
  这是一峰饱经风霜的驮载驼,背负着沉重一生跋山涉水,经历过肆虐的风沙,也经历过凶恶的狼群。岁月使驼峰渐渐沉降下去了,两腮干瘪,下唇松弛而垂拖,老眼里透出惴栗,它明白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幼仔可能遭到凶残野兽的伤害。
  族群数道目光投向独眼老狼,它受到不是一种鼓舞而是一种刺激,动物的许多行为都是刺激所致,毒蛇攻击人,蜜蜂蛰人,甚至老鼠咬人都是受到强烈的刺激。
  刺激使动物产生超常的勇敢,独眼老狼勇气起来的原动力是众狼审视目光的刺激。它朝骆驼走近一步,只一步便停下来,停滞不前并不是它害怕,骆驼的目光是那样的似曾相识,它想起母亲黑眼圈曾经有过这种眼光,那是面对苍鹰来袭击,情形与眼前骆驼母子惊人的相似。母亲黑眼圈奋力护儿子,与鹰搏斗。独眼老狼蜷缩在母亲的腹下,听见鹰的翅膀利剑一样割破空间,寒光闪闪……鹰最终没得逞,母亲面额受伤,鲜血直流。
  呜!——
  狼王尖嘴巴发出催促的声音,它不允许独眼老狼犹豫,逼它冲上去,完成杀手任务。
  独眼老狼不能畏缩不前了,它走向对手前,还是用了下脑子,正面冲上去不成,食草动物的那张大嘴愤怒也相当可怕,骆驼一口咬断自己的脖子不成问题。
  独眼老狼踽踽前行,左右周旋,与母驼近在咫尺,最佳攻击的机会终于来临了,只要它猛然一扑……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独眼老狼见到那峰小骆驼,竟然不知道危险,头一拱一拱地嘬着奶,还滋滋味味的。
  或许是这一情景,独眼老狼再次犹豫,自己曾经有过的并不遥远的经历迅速走过来:在母亲温暖的腹下拱胀鼓鼓的乳房,吮吸着香甜的奶汁。
  独眼老狼迟疑不决贻误了战机,激怒了狼王尖嘴巴,它旋风般地扑向独眼老狼,利齿把它背部连皮带毛扯掉一块,痛得它嗷嗷直叫,母驼趁此机会护着幼仔冲出狼群,逃回村庄。
  狼群一无所获,悻悻而去。
  独眼老狼没有迈出这第一步,在族群中仍旧默默无闻没有地位。但是对它来说这次失败也有收获——明白了不服从狼王指挥,必遭到严厉惩罚。
  食肉动物之所以自强不息,是记住仇恨。独眼老狼深记尖嘴巴狼王的仇,发誓打败它,自己做狼王。
  ……
  夕阳在独眼老狼渴盼中沉入地平线,夜色渐浓。流淌的小河洒满蓝色星光,刮了一天的风累啦歇了。
  下露水前的大好时光里,昆虫开始鸣唱。顶卖力的是蟋蟀、蝼蛄,五音不全的声音,只能表明它们的一种心情罢了,青蛙声调粗粝,更算不上什么音乐。
  大角马鹿高兴这样恬静、浪漫的夜晚,凉爽的风揩去一天的困顿。它自认为已经摆脱了那只独眼老狼,索性在草地上躺卧下来,一侧的眼睛望着高远的天穹。一年四季中,这样的惬意时刻少得可怜,即使在群体里,也时时警惕狼的捕杀。
  大角马鹿充满幻想,永远没有饥饿,永远没有狼群的追杀,坦然、安全、舒服地睡上一觉,兴许还能梦见恋人和失散的鹿群。
  大角马鹿是在韩把头狩猎队追杀时掉队的,它几乎找遍了爱音格尔荒原,也没找到集体。更残酷的事实它还不知道,十四头老幼鹿组成的群体,已死在韩把头猎队的枪口下,它是唯一的幸存者。
  两天前它让独眼老狼盯上,开始没把那只风烛残年的老狼当一回事,还怀着耍戏一下昔日叱咤风云的狼王的心理。一天的时间过去,老狼步步紧跟着,那样的穷追不舍。大角马鹿思考是不是自己轻敌了。
  甩掉它!大角马鹿加快速度后,它为自己终于甩掉了老狼长长地舒口气。因此当晚的夜色它看得很美好,夜莺悠然地啼唱,显然不是发生悲剧的夜晚。
  然而,死亡正一步步地逼近大角马鹿。
  独眼老狼一寸一寸地爬向目标, 那时大角马鹿还没睡, 眼睛睁得大大的, 借着残月的微光, 瞧着一只绕头上方飞行的夜鸟, 它猜不出鸟为何老是绕圈飞来飞去。
  其实这是一只盲鸟,大角马鹿躺卧的地方有它的巢。
  鸟转呀转,大角马鹿眼睛看酸,瞌睡过去。
  独眼老狼抓住这个有利时机,猛扑过去,准确无误地咬住大角马鹿的脖子。
  疼痛惊醒大角马鹿,一息尚存的它虎跃而起,芒利的犄角豁向敌手。咔嚓!独眼老狼的臀部被扎个大窟窿,草地溅满鲜血。
  独眼老狼趔趄地冲上去,再一次咬住大角马鹿的脖子,这一口比先前那一口狠,一条动脉被牙齿刺破,鲜血喷涌而出。
  大角马鹿轰然倒塌下去,像一面墙。
  大角马鹿死了,独眼老狼酸痛的牙齿费力地拔出,气喘吁吁,接着倒在毙命的马鹿旁。
  捕杀大型猎物成功的兴奋风一样刮过去,臀部伤口的疼痛加剧,它努力扭过头去舔,但是够不到……还有一种疗伤止痛的办法,去找一种植物的叶子,它生长在靠近水边的地方,野狼沟有这止血止痛的草药。可是,野狼沟离这里太远啦。即便很近,独眼老狼也去不了。此时,它连站起身来的力气都没有。与大角马鹿厮杀差不多耗尽了全部气力,它也只有这么大的力气啦。
  枕着在大角马鹿温乎的躯体,老狼独眼无比骄傲,毕竟是枕着战利品啊!诚然,独眼老狼也真该骄傲。单枪匹马的捕获到健壮的马鹿,同伴中没谁可以做到,何况自己已是暮年。
  年轻的时候,确实取得过值得炫耀的战绩,譬如只身进村庄赶回来一头肥猪;从牤牛的利角下夺走牛犊。
  当然,独眼老狼有过一次惨败,被苍鹰啄瞎一只眼睛。
  18
  小松原走进病房前深呼一口气,舅舅生田教授的叮嘱,他迅速先想一遍。
  “队长,您好点了吗?”小松原问候。
  林田数马说:“看样子比昨天更坏。”
  “那可怎么办呀?”
  “换眼球。”林田数马说。
  小松原知道队长已经和舅舅初步商定,置换眼球。根据林田数马眼伤的情况,手术必须尽快进行。
  林田数马让小松原帮助弄到一只眼球,小松原没当即答应,从一个活人的脸上取下眼球,可不同于从树上摘下一只
  苹果。破坏一张好端端的面容,那样的情景他不敢想象啊!
  置换眼球的事定下来,林田数马就要加紧行动,敦促小松原痛下决心为自己去弄眼球。
  “小松原,你到底肯不肯为我做事?”
  “为队长的健康,我什么都愿去做。”小松原表态。
  “想好了?”
  “是。”
  “去弄眼球吧。”林田数马说。
  “我去!”小松原答应。
  “幺细!”林田数马高兴。
  小松原爽快地答应给林田数马去弄活人的眼球,这件秘事只限三个人知道:生田教授、小松原和林田数马。
  小松原乘上火车回亮子里,手里多一个暖瓶样子的铁罐子,这是一只高级的液氮铁罐,将鲜活的眼球速冻里边,二十几个小时没问题,然后送到满铁
  医院。
  “小松原,你打算到哪里弄眼球?”林田数马问他。
  “没想好,到亮子里再……”
  “你不用想了,我看好一个人。”
  小松原望着队长。
  林田数马说出:“朴美玉。”
  朴美玉?小松原心里啊了一声。
  林田数马望着惊呆的小松原:“怎么?”
  “喔,喔,没怎么队长。”小松原机灵,赶紧改口,“我是说,她行吗?”
  “我喜欢她的眼睛。”林田数马毫不掩饰地说。
  朴美玉的眼睛人人都喜欢,她是亮子里火车站职工朴成先的女儿,今年16岁,她常来给父亲送饭,总是人未到歌子先飞过来。
  朴成先实际是站外信号的操作者,火车进站是停是通过,进哪一条线路,都由值班员通知朴成先,他用手工让信号旗落下,火车司机按信号指令运行。
  朴美玉爱唱歌,坐在站外闸楼前的一只木凳上唱歌,是小松原听不懂歌词的阿里郎,一首地道的情歌: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哟,
  翻过高高阿里郎山岗,
  没扎上情郎送我的花头绳,
  却见那媒人进屋,心发慌。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哟,
  翻过高高阿里郎山岗。
  有情人虽有离和分。
  哪有出嫁三天就守空房……
  小松原站岗的地堡离闸楼很近,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从地堡钻出来,坐在圆圆的水泥顶盖上,听朴美玉唱情歌,怀里抱着枪,刺刀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或许太专心致志,一只蝴蝶飞来落在刺刀尖上。
  朴美玉唱歌很是投入,用心在唱,给她父亲听,给自己听,给荒荒大漠听。她没想到护路队的人也在听,这其中就有小松原。
  “朴美玉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朴美玉的眼睛像露珠。”
  守备队的人都这么说,林田数马也这么说。
  喜欢的东西要拿过来,安在自己的身上,队长的行为令小松原吃惊。林田数马就是这样命令的,小松原就得去执行,不过他十分不情愿。
  “得保住朴美玉的眼睛!”
  小松原决心已下,他抱紧液氮罐,几天后要装一个鲜活的眼球送回奉天满铁
  医院。但不是朴美玉的,是……他的思绪琴弦一样绷断,司机见到远方信号鸣笛减速,火车即要进站。
  小松原头探出车窗,蒸汽机车喷出的水气和细碎的煤渣打在的脸上,他全然不顾,等着闸楼出现。
  闸楼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尖尖的黑铁皮的屋顶,整个闸楼像儿童玩的一块积木。带着大檐帽的朴成先站在黄颜色的积木前,手持两面颜色不同的旗子,迎接列车进站。
  小松原身子努力向外探,经过南闸楼时他盼望见到的人并没出现。火车速度不快,但经过小小的闸楼也就短短几秒钟,很快进入站内。
  几分钟后,小松原拎着液氮罐随着稀稀的几个乘客出站,直接回守备队。花膀子队烧了原守备队部,一所大车店被征用做新的守备队部。
  遵照林田数马的命令,小松原被安排住单间,紧挨着队长室。火炕改成地龙(地炕),铺上榻榻米。他放下液氮罐,急急忙忙跑出去,第一个要去的就是亮子里火车站的南闸楼,找正当班的朴成先。
  火车不是老从亮子里站经过,前一趟和后一趟间隔一段时间,没有火车经过很清静。闸楼窄小,只容纳下一个人。
  “坐,太君。”朴成先恭恭敬敬地让座。
  小松原在铁路员工面前,高高在上惯了,被恭敬过惯了。他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喝水。”
  朴成先倒一碗水端过来,小松原用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挡了一下,目光透过窄窄的闸楼门向外张望,落在那只空凳子上,平常朴美玉来了就坐在那个木凳子上唱歌。
  现在木凳子上放着几枝晚秋的野花,小松原叫不出花名,他胡乱地命花名:石竹、矢车菊、干枝梅……他问:“你女儿呢?”
  “噢,太君是问……”朴成先惴惴不安,日本兵打听女儿干什么?是福是祸呀?
  亮子里镇已有几个姿色的姑娘被日本弄去劳军(当
  慰安妇),难道他们要……他越想越怕,冷汗沁出脑门儿。
  “朴美玉呢?”小松原问。
  “呵,去采花,到草甸子采花。”朴成先腿脚发抖,快要倒下去。
  “什么时候回来?”
  “太君,饶了我的女儿吧!”朴成先突然跪在小松原面前。
  “饶?”小松原一愣:“你这是干什么?”
  “太君,”朴成先哭腔道:“美玉打3岁起就死了娘,我屎一把尿一把将她养大,我答应她娘一定把女儿养大成人……”
  “莫名其妙!”小松原说了一句。
  朴成先可怜兮兮的:“她还是一个孩子呀……”
  小松原终于明了,说:“你误解了,我是来帮助你女儿的。”
  “帮助?”朴成先迷惑。
  “日本人会主动帮助我们?”朴成先将信将疑,长长一大串问号:平白无故的日本人主动上门来帮助?他们又帮助什么?眼前乳臭未干的日本兵他到底怀着什么目的?打女儿的主意吗?
  “十月枫红未归乡……”歌声飘过来。
  小松原挺起身子使眼睛抬高,瞻望远处的朴美玉。
  朴美玉抱着一捆野花,脸庞给鲜花簇拥着,站在小松原面前,只剩下一双忽扇忽扇的大眼睛,那双眼睛在笑。
  “美玉!”朴成先眼瞪女儿,让她收敛笑脸。
  父亲今天是怎么啦?最喜欢看到自己笑的父亲,怎么突然……朴美玉无法理解父亲。她一向听父亲的,既然他不喜欢笑,那就不笑。鲜花后面眯眯的笑眼,变幻成肃穆圆睁,一束燃烧的火苗被浇灭。
  小松原始终看着朴美玉的眼睛。
  朴美玉没躲避小松原的目光,第一次凝望日本鬼子的眼睛。
  19
  一只野兔作为诱饵,吴双把它拴好,一张捕鹰的网便支好了。
  “弄好了,很牢靠。”吴双走到山顶,钻进傍树而建的三角马架,对躺在靰鞡草铺上的韩把头说。
  “这回别让它再逃啦。”老把头说。
  上午,一只落入陷阱的鹰,落网后又逃脱了,闯破网逃飞的。
  “海东青飞啦。”韩把头很是惋惜。
  海东青是雕的一种,当地人统称为鹰。《辞海》载:“‘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产于黑龙江下游及附近海岛。驯服后可成珍贵的狩猎工具。辽代,以海东青捕天鹅为皇帝春猎重要项目。”
  韩把头来捕海东青,可不是上贡什么皇帝,为今冬的狩猎用,也不是捕天鹅,而是为捕狼。
  在山顶上守了几天几夜也没捕获到海东青,韩把头他们的目标是两只,有两只鹰才够用。
  海东青不是抓来就可以用它打猎,要经过驯服,不是谁都能驯服桀骜不驯的海东青,狩猎队里只有韩把头和吴双两人胜任。第一步,要抓到野鹰,又不是什么鹰都可用的,要挑选,这方面他们俩都很有经验。
  捕海东青用网,一种粘网,那样才不至于伤着它们,按韩把头的话说,伤一根羽毛都不成,必须全翎全尾,这样不仅美观,韩把头说:“鹰自尊心很强,丝毫伤不得啊!”
  两天前的早晨他们就捕到一只海东青。
  “来啦!”吴双的手掌遮着阳光,向东边眺望。
  韩把头看到一只海东青在天际盘旋,翅膀割碎晨阳,矫健的身影令他们兴奋。
  草地上的诱饵野兔还没发觉天空中情况,自顾挣扎着,还想逃走。它的活跃吸引住那只海东青,它朝陷阱飞来。
  “有门儿!”吴双雀跃地。
  “准备好笼子。”韩把头说。
  海东青被网束缚住,的确是一只很难得的鹰。
  “放飞它吧。”韩把头说。
  吴双放飞了捕获到手的海东青。他知道韩把头为什么放飞它,翅膀的两根羽翎碰掉了。
  “真的就……”吴双问。
  “我训过一只鹰,不小心弄掉了几根羽翼,你猜怎么样?它竟然拔掉了自己身上的羽毛,成了光腚子秃鹰。”韩把头讲了亲身经历的事。
  “噢。”吴双点头,他佩服韩把头对鹰的知识掌握比自己多,去年他由于不信韩把头的话,使一只鹰死去。
  “你应该放它飞回去,增加它的野性,不然它就应了那句老话,落泊的凤凰不如鸡……最后,鸡也能把鹰啄死。”韩把头说。
  “我不太信。”吴双说,“要不就叫我的鹰和你的鸡斗一场,看看到底是鹰厉害还是鸡厉害。”
  韩把头有一只斗鸡,他眼珠似地看待它。参加过几次比賽,虽说没拿什么名次,但是它仍然是一只凶猛的斗鸡。狩猎队休闲的时候,总要找点乐儿,韩把头就让他的斗鸡给大家表演。
  “你舍得呀?”吴双问,口气充满挑战,“我的鹰它可曾经啄瞎一只狼眼睛呢!能把狼打败,还斗不过你的鸡?”
  “试试看吧。”韩把头自负地笑笑,他对自己的鸡信心百倍。
  吴双对自己的鹰感到骄傲,因为它的身世不凡——
  去年这个时候,吴双追踪一只白色的大狼,他不知道这是狼王。白色的大狼闪闪发亮的皮毛,刺激和抓住了他的眼球。
  “整(弄)住它!”
  吴双跟踪白色的大狼时发现这只海东青的。
  湛蓝的苍穹大红的太阳把仅有的几片闲云镀上一层血色,在这样的色彩的景衬下,任何悲壮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苍鹰在吴双的上空盘旋,跟随他的坐骑飞,目的是追赶苍狼,寻找时机俯冲下来捕杀白色的大狼。
  坐骑跳跃一条壕沟,系鞍子的牛皮带突然间断了,吴双脱镫滑下马背,掉进泥浆里,挣扎着爬出泥沟,已与白色的大狼拉开了距离。
  蓦地, 一团褐色的流线, 霹雳一样从天而降, 鹰稳稳地落在奔跑的白色的大狼背上, 迅疾地啄出狼的眼珠……失去一只眼珠的白色的大狼在地上翻滚, 哀叫着。
  吴双被惊呆了,他有过几年的狩猎的经历,见过无数惊险的场面,人与兽的,兽与兽的搏杀,用脚甚至于用牙齿与垂死的狼虫虎豹短兵相接,但都无法和眼前这惊心动魄的场面相比。
  鹰捕杀黄羊的场面吴双亲眼目睹过:它啄出黄羊的眼珠后吞掉,利喙啄开胸膛,拔丝一样叨出肠子,一停一顿地悠然地吞吃,黄羊一阵痉挛,很快身体归于僵直。
  这个场面在白色的大狼身上并没有出现,瞎了一只眼的白色的大狼,猛然起身扑向等着饱餐狼肉的鹰,那只鹰反应迅速,霍然飞起直插云霄。
  “逮住这只鹰!”吴双嘟囔一句。
  吴双见鹰啄出白色的大狼眼珠起,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数日后,那只啄瞎狼眼的苍鹰已在吴双的屋子里,他驯服了这只苍鹰,并同主人打了一冬的猎。
  “放飞它吧!”冬猎结束后,韩把头说。
  “不,我养着它,今年冬天使它打猎。”吴双说,他多是舍不得。
  “你再养下去,它非但不能捉兔赶狼,恐怕连只家鸡都不如。”韩把头说,“磨灭了它的野性,鹰就不是鹰啦。”
  吴双最终还是留下了那只鹰,闲着没事到鸡棚子看韩把头伺候斗鸡。
  韩把头专门设计一处带有寝室和运动场的住所,那只雄壮的鸡终日稳稳地站在木墩儿上,昂着头颅,一副盛气凌人的神态。大鸡昂然来,小鸡竦而待……韩把头常常回想起壮烈的斗鸡场面。
  “老把头,鹰斗鸡的事,是不是取消……”吴双吞吞吐吐地说。
  “斗,咋不斗。”韩把头说,“得按斗鸡的规矩办。”
  “行!”吴双心想,鹰打败鸡是天经地义。
  斗鸡是有些规矩的,上场前割掉鸡冠,爪子安上锐利的铁爪,以免受到攻击和加强杀伤力,还要在鸡毛上抹点芥茉,以刺激对手的眼睛等等。
  绿色的草坪上,狩猎队的人都来围观一场别开生面的鹰斗鸡,死生决斗。
  鹰很不习惯将它置在地上而和一只鸡斗,它的眼里鸡永远是鸡,再伟岸也是鸡,在自己家族的成员里还没有谁败在鸡的手下。
  临阵,鹰望着主人吴双,必须在他发出攻击命令的情况下,才能发起进攻,在狩猎队里,它已习惯听从命令。
  然而,鹰的对手那只斗鸡就没有那么多的清规戒律约束,见鹰就猛扑过去,啄米似的啄个不停,喙已染满鲜血,铁爪撕开鹰的嗉子……
  ……
  “看样子,海东青听到什么了,不肯飞来……我们还要在此呆几天。”韩把头说。
  “不捉到海东青,不能回去。”吴双说。
  20
  卢辛进了哈尔滨,一头扎进“欢乐堂”。
  “亲爱的,你非要听?”娜娜头枕在卢辛的生满黑毛的胸前,和枕着一个动物一样。
  “听,我要听你讲。”卢辛说。
  “我说出实情,你就再陪我两周。”娜娜提出条件。
  “好,两周两周。”
  娜娜开始讲从花膀子队驮走她的那个男人,也可以说是卢辛放走的那个情敌——阿辽沙。
  草甸子深处那个屯落中的那干打垒土大院内,长着青草的墙壁透出浓浓碱土味,一种荒原特有的气味。
  阿辽沙一次随花膀子队攻打响窑(有枪的大户人家)时受了伤,部位叫人羞涩——挨近阳物的小腹处叫土洋炮炸掉块鸡蛋大小块肉,从马上掉下来后就晕了过去。
  胡匪受了伤一般都不敢公开到
  医院治疗,怕被官府发觉。养伤要到活窑(与胡匪勾结、暗中来往的大户人家)。胡匪把阿辽沙抬到牧主全虎家,请乡医扎痼(治疗)。
  阿辽沙养伤的日子从春天开始,那个瘦猴般的乡医叫他感到不快,天天用他细长、干硬的手把脉,他就想狠狠揍他一顿。
  干打垒土屋一扇花格窗正对着厢房的较大窗户。白衬衫下裸出肩膀的那女人出现,准确说他发现她,正是某日黄昏,玫瑰色夕阳把她托衬得妩媚。她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乌黑的眼睛,白皙皙的皮肤,素花裙子在胸前变了形,被圆鼓的东西凸起。
  “真漂亮!”阿辽沙咽口唾沫。他发现娜娜时娜娜也发现了他。隔窗相望的日子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时候结束,没人去记它。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发生了一件天助人意的事:雷公的利剑齐刷刷地削掉马圈栅栏门的木桩,炸群后的马四下逃散,全虎家的男性公民除不能骑马的孩子外,都外出找马。
  独居一屋的阿辽沙通过院内的嘈杂声判定发生了什么事,基本复原伤口的他完全可以加入找马的行列,他没有去的原因就是闪电中看见窗户前伫立个熟悉的婷婷玉立的身影。
  近日来,他发现在苍茫时刻出现的娜娜,衣服越穿越小,起先是裸露肩胛,渐渐衣服下移,颈部、大面积胸脯……
  竟有一天,娜娜微闭双眼,挠痒般地抚摸自己光滑的肩膀,沉浸在受人爱抚的幸福之中,她的手指移动,他感到有条小虫子爬过心头,痒得裆里躁动。
  “今晚……今晚……”阿辽沙心猿意马。
  当全虎率人离开大院不久,一股奶香味陡然飘进来。阿辽沙像见到一匹心爱的骏马,虎跃扑倒,骑到上面去,女人开口道:“别急,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阿辽沙诧异,“脱件衣服费这么大事?”
  娜娜脱掉衣服,并没立刻躲在炕上,而是伸胳膊扬腿地折腾,呼呼哧哧一阵后,拉弓射箭似地将坐在炕上的阿辽沙撞倒,熟透杏般的肚皮一个劲地磨擦他。
  顷刻,他被磨擦得神魂颠倒,从脚心到头顶一阵麻酥,啥也没办就结束了。他感到脖子被胳膊有力地搂着,呼吸都有些困难,他大叫道:“勒死我啦,松点。”
  胳膊是松开了,可他重重挨了一记耳光。
  娜娜怨恨地说:“我以为你干这个一定比全虎老家伙强,可是,你同他一样的没用。”说罢抱起衣服,赤条条推门跑出去。
  这场失败的艳遇随着天气晴朗而过去,他已不在黄昏时分瞧那扇窗户,认为她肯定生自己的气,不会出现在窗前。其实他错了,她仍然像从前那样,抚摸着自己的肩膀,慵懒的身子斜靠在窗前,微笑着。他在想得到她的遐想中猜测她:“她叫什么名字?怎么做了牧主全虎的姨太太?他比她至少大十几岁。”
  在阿辽沙伤痊愈,花膀子队派人来接他回绺子的前一夜,她再次钻进他的屋子,这次她学关东婆娘做爱的木头样子,驯服地听阿辽沙摆布,如果上次她像干劈柴柈子在燃烧,这次倒像熟透的李子,即软又甜的肉透。
  拴在棚子里的一匹儿马(公马)突然叫了,整个圈里的马都跟着嘶叫起来。
  马的一片叫声中,一件浪漫的事发生着。
  娜娜向阿辽沙讲了她的身世——赌博的父亲把她卖到妓院去还赌债,逛窑子的牧主全虎赎她出来做小老婆……
  “拿着它。”阿辽沙递她一把刀。
  “干什么?”与刀刃一样白的胴体在颤抖。
  “把你的名字刻在我这。”他指着自己的阳物下面,“我好记着你。”
  锋利的尖刀的那个部位刻下她名字的第一个俄文字母。
  后来,全虎让另一绺子土匪绑了票,卢辛解救他出来,为感谢救命恩人,全虎把娜娜拱手送给了卢辛做情人……
  “噢,原来如此!”卢辛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插曲。
  “我们在马肚子下……阿辽沙偷看。”娜娜说,“为了让他听见,我像马嘶鸣那样叫床。”
  “你这是折磨阿辽沙。”卢辛说。
  “不,我让他和你决斗。”
  “那是不可能的,我是大当家的,他怎么敢?”
  “可你们都是男人啊!”
  卢辛高傲地笑,说:“在马队里,只我一个男人,一个!”
  娜娜在匪队里呆过,了解其中内幕。在花膀子队里,在男欢女爱上只卢辛一个人可以为所欲为,其他人绝对不允许。
  “有一个问题我总想问你,”卢辛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放你和阿辽沙走,不会杀了你们?”
  “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你爱我……”娜娜说。
  一个土匪头子的爱,充满了传奇色彩。卢辛有很多女人,对她们只能说是喜欢,谈不上爱;对娜娜情有独钟。爱得粗糙、粗粝,世上许多事情,有时粗糙粗粝点更有趣,更让人舒服。
  “亲爱的娜娜,我带你回爱音格尔荒原去。”卢辛说出他的打算。
  “我不能和你走。”
  “为什么呀?”
  “‘欢乐堂’还要开下去,我答应了阿辽沙,一定开好。”娜娜说。
  卢辛是个粗心的家伙,观察女人却很心细,他知道她的心在想什么。阿辽沙和她共建了这所妓院,死去的阿辽沙魂灵没散,始终在“欢乐堂”飘荡,娜娜离不开那个魂灵,要与它幽会。
  “你不能留下吗?帮助我经营‘欢乐堂’。”
  “弟兄们都在荒原上,我不能撇下他们啊。你不愿意跟我走,我自己回去。”
  娜娜抱紧他,生怕他立即飞走。
  卢辛顿时感到温柔的缠绕,是一双硕长手臂的挽留,或是一颗心的包裹,他觉得自己正慢慢地融化。
  女人融化一个男人,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恰到好处的肢体语言,轻而易举就能让他融化。
  “如果不是……”他说着不得不走的理由。
  “唉,也不知你有没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日子啊?”娜娜悠长地叹了一口气。
  卢辛没吭声,躯体融化变软似乎没有说话的力气。
  另一个物体融化别人的同时,自己也被融化,最后他们融为一体。     
  雪狼 第二部分   
  卷六 兔子靠腿狼靠牙(1)   
  兔子靠腿狼靠牙,各有各的谋生法。——汉族谚语
21
  独眼老狼枕着胜利果实——尸体已僵的大角马鹿,尽想些高兴的事情,眨巴独眼的频率加快,它心里很激动。此时它和远在哈尔滨的卢辛一样,差别是卢辛和叫娜娜的女人糖似的融化,它只是回想往事,同是一种动物族群的头目,美妙的事一个正在进行时,一个却是过去时。
  独眼老狼在情场上不能与卢辛相比,但远比亲娘黑眼圈得意,因此得到的也多。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狼王后单耳立与独眼老狼相遇。族群中任何一个成年的男狼都有帮助其他女狼哺育、喂养子女的义务。
  狼王后单耳立真是不可思议,瘦小的身躯一胎竟然生三崽。这三个小家伙食量大得惊人,包括尖嘴巴狼王在内,四只大狼不停地拖回食物,仍旧供不上嘴,狼崽饿得嗷嗷叫。
  独眼老狼特别卖力,叼回的动物也多。狼王后单耳立对独眼老狼很满意,整个喂养阶段,狼王后心里装进独眼老狼,感激、倾心、爱慕,碍着对尖嘴巴狼王的忠诚,只能守身如玉。论年龄王后单耳立,相当人类四十岁的样子,四十岁女人还风情万种吗?王后单耳立风韵犹存,瘦小却有着强烈的欲望和暴发力,体壮如牛的尖嘴巴狼王勉强应付。于是,王后单耳立感到不满足,它的道德底线在遇到独眼老狼后摇摇欲坠,要折要断,冲破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狼王后单耳立第一次出轨是一次集体捕食回来,它与独眼老狼并肩而行。平素很难近距离接触,连眉来眼去的机会都没有。漫长的归途,给有情人提供了机会。狼王后单耳立色胆包天,忘却自己在族群中的地位和特殊身份,公开表示爱——用尾巴抽打独眼老狼。
  异性的调情、挑逗,独眼老狼有些羞涩,它还是处男啊!但它懂了,单耳立的意思它懂了,自己何曾不渴望。只是它还不敢,平常仰视的狼王后,敢碰吗?
  穿越茂密的树林,族群拉开距离,狼王后抓住这个大好时机,给了独眼老狼一个狼式的深吻。
  这一吻使独眼老狼情窦打开,一场姐弟暗恋开始。
  在狼王后的教导下,独眼老狼完全明白了男女事,经常和狼王后幽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还是让尖嘴巴狼王发现,对妻子的偷情它表现出绅士风度,没立刻惩罚它们。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发誓咬死独眼老狼,雪耻夺妻之辱。
  独眼老狼在蓄积力量,它没听见尖嘴巴狼王咬牙切齿复仇的声音,要打败狼王,登上王位决心已铁。
  尖嘴巴狼王没把独眼老狼放在眼里,族群中能打败自己的狼根本就不存在。
  生命听从规则的指挥,尖嘴巴狼王按照狼族的规则——决斗,是死是活,看谁强大。其实它可以运用潜规则,动用至高无上的王权,把美好的东西占为己有。尖嘴巴狼王没这样做,并不等于它道德高尚或明君什么的,而是他小觑对手,自信轻而易举就能打败情敌。
  独眼老狼走向强大的狼王之前,瞥见狼王后单耳立的那只耷拉的左耳忽然竖立起来,不遇到特让它亢奋的事情,左耳始终处于静伏状态,像夜晚一只守望家园的狗。
  如果说王后美丽,双耳恢复常态才是最美丽的。独眼老狼有幸见到王后最美丽的芳容,那是它们亲密的时候。在自己去和尖嘴巴决斗时,它竖立起耳朵,狼王后的展示美丽,是一种鼓励:打败狼王!
  独眼老狼先是一口咬掉尖嘴巴狼王的一只耳朵,这又是一个难解之谜。它可以咬伤狼王的任何部位,尖尖的嘴巴最容易咬到,偏偏咬狼王耳朵,破解起它的动机来就会很困难。
  直到这时,尖嘴巴狼王才猛然醒腔,面对的不是族群的一位普通的臣民,是要争权夺位的挑战者,已不在情敌的层面上。
  可是,狼王醒来太迟太迟,一切都晚了,独眼老狼将那只耳朵吞下肚,第二个攻击点正是狼王令全群惧怕的尖嘴巴,有力地咬住并撕毁它。
  尖嘴巴狼王投降,做出狼的认输姿势:身子朝后仰倒,将身体最薄弱也是最致命的喉咙暴露给胜利者。
  独眼老狼停止了撕咬,它们遵守不侮降者的信条。
  一代狼王尖嘴巴带着累累的伤痕,带着无限的屈辱,极不情愿地走下王位,像许多失败者一样,含泪离开族群。
  是夜,独眼老狼带着隐隐作痛的伤口登上狼王的宝座,没有举行任何加冕仪式,迫不及待地钻进香洼山最高处的宽大洞穴,单耳立狼王后在等它。
  有情狼总成眷属,过去那未了情浓烈了它们的感情。不久,一个爱的产物——蹓蹄公狼出生,极活泼可爱。
  后来,蹓蹄公狼成为父亲的竞争对手,丢掉王位的独眼老狼被儿子赶出族群。
  22
  一列火车通过,亮子里火车站南闸楼里的谈话被冲断,朴成先去接车,小松原得以和朴美玉单独呆一会儿。
  朴美玉更大胆地望着小松原,她对这个日本鬼子似乎不太恐惧,对其他的日本鬼子就不同了。
  “送饭时躲开日本人,他们祸害人呢!”朴成先嘱咐朴美玉,女儿一天比一天绽放和美丽,作父亲的才这样提醒。
  “小松原呢?他看上去也没那么坏呀。”朴美玉没吃透父亲嘱咐的精神实质。
  是啊,朴成先真拿不出来小松原也是坏东西的事例。他很笼统地说:“日本人鬼着呢,离远点儿好。”
  关东的语言中,鬼往往是坏的代名词,譬如鬼混、鬼把戏、鬼鬼祟祟、鬼蜮伎俩等等。
  “你是不是认为我很坏?”小松原问朴美玉。
  朴美玉摇头。
  “你爸爸认为我坏?”小松原问。
  朴美玉使劲摇摇头。
  “都不是,那我说要帮助你们,你和你爸爸都……”小松原没说完,朴成先一边卷他手里的旗帜,一边走进来。
  “太君,为什么让我们走?我还是没懂你的意思。”朴成先说。
  小松原看了一眼朴美玉。
  朴成先在想,小松原一直望着女儿的眼睛,会不会有什么不轨的企图,美丽有时就是祸。
  “美玉,你认得红月亮花吗?”小松原问。
  “认得,很好看的。”朴美玉回答,面容像一朵野花。
  “你去采几枝来。”小松原说。他以此为借口支开她。
  “你得等到明年夏天,红月亮花早谢啦。”朴美玉说。
  “哦,那现在甸子上还有什么花呢?”
  “多哩!旱莲草……”朴美玉如数家珍说出一串晚秋的野草花的名字,说到花她就兴奋,自己也绚丽地开放。
  “去采花吧。”小松原说。
  朴美玉在小松原的视线里飘走,直到变成一只小蝴蝶落入草丛里,他才转过头来,看着朴成先说:“有人要你女儿一颗眼球。”
  “啊!”朴成先惊愕。
  “你赶快带朴美玉走,晚了就来不及了。”小松原说。
  “啊,啊,眼球,眼球?”朴成先语无伦次。
  “听没听明白我的话呀?”小松原问。
  “懂,懂啦。太君,谁要我女儿的眼球?”
  小松原有些不耐烦:“别问了,今晚你就离开亮子里,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谢谢太君。”朴成先说,他送小松原过了铁道岔。
  小松原顺着铁轨走了一段路,回头望眼南闸楼,朴成先木桩似的戳在那里,他做了一个手势,希望朴成先能理解他的手语:赶快走。
  守备队部夜晚比白天的人还少,大部分人出去巡逻,院子很静。小松原躺着,思谋尽快弄到那颗眼球。
  “你不愿意抠人的眼睛,只好用动物的代替。”生田教授说。
  动物的眼睛可以代替,这一消息乐得小松原一下跳起来。只要不去挖活人的眼睛,去弄什么动物的眼睛都行,猫的狗的鹰的……
  “我只做过一例动物眼睛移植给人,极其秘密地私下进行的,至今鲜为人知。”生田教授说,“这个秘密还要保下去,不能对外公布。”
  “给我们队长换上动物眼睛……”
  “我只好冒险做一次。唉,为了你完成任务,我不得已而为之。”生田教授说,“不是所有动物都行的。”
  “什么动物?”
  “狼。”
  狼?小松原听着噗地笑了,一个严肃的话题,他却觉得十分好笑。
  生田教授望着小松原,外甥一脸稚气,连责备的话都不说了。
  “舅舅,我们队长有一只狼眼,夜里外出就不用带手电筒了,真好玩啊!”小松原手舞足蹈。
  “科学的事你不懂,并非像安装机器那么简单,将你们队长的眼球拿出去,把一只狼的眼球塞进去……不是的,是用眼球的一小部分。”
  小松原听不懂太专业的东西,门外汉也只能猜想到这个程度。是囫囵个的还是用一小部分,在他看来都一样,总之是一只动物的眼睛装配上去了,他们的队长有着两种动物的眼睛。
  “狼眼睛能搞到吧?”生田教授问。
  “没问题。”小松原胸有成竹,“我认得一个狩猎队的头儿,弄一只狼眼睛轻松。”
  “你一定和他交代清楚,保密,不可对外人泄露真相。”生田教授叮嘱他的外甥。
  小松原躺在守备队的营房里,正按舅舅生田教授叮嘱的寻思他下一步的行动。
  “今晚就去找韩把头。”小松原再也躺不住了。
  走出守备队部的小松原,手里提上那只液氮罐。去见韩把头,是去求人家,总不能空着两只手,他想好了要带的见面礼。
  亮子里镇只有一条街,所有的商家店铺都在街两侧林立。标志商业繁荣是那招招的店幌——模型幌子,包装幌子,象征幌子……装饰的图案简直就是一座动物园:龙、鹿、狮子、熊、兔、雁、鹊、鸠、鹑、鹤、蟾蜍、蝙蝠、蝴蝶……唯独没有狼,小松原要找的就是狼。
  小松原朝挂着红色葫芦幌子酒肆走去,队长带他来买过酒,林田数马即兴吟起中国古人的诗句:“村远路长人去少,一竿斜日酒旗闲。”
  哐哐!小松原敲已打烊的店铺门。
  “来啦来啦!”店老板提着灯笼出来,他都没往上部分照,就认定来人的身份,锃亮的高腰马靴只有日本军人才穿的。“太君,您……”
  “来篓大高粱。”小松原说。
  “您要多重装的?”店老板问。
  “二十斤的。”小松原说出多大的包装。
  “好嘞!太君您稍等。”
  很快,店老板抱出一只柳条酒篓,殷勤道:“我叫人给你您送过去吧,太君。”
  “不用啦。”小松原扛起酒篓,上路。
  小松原没走多远就气喘,到韩把头的驻地玻璃山,至少有二十几里路,其实还不止呢。
  “找一个小扛(苦力)送?span class=yq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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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去弄狼眼睛,不可让外人知道,就是守备队的人也不叫知道。看现在的情形,天亮也走不到玻璃山。
  “租一匹骡子。”小松原终于想出办法。
  在以骡马作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年代,亮子里镇上有马、骡、驴出租业务,相当于现今的
  出租车。一般的由大车店来经营,亮子里镇是一家叫‘通达’的大车店来做这项业务。
  小松原连夜上山,一匹骡子驮着东西。
  深秋的夜晚,风走过原野的脚步沉甸甸的,植物成熟的味道弥漫着。小松原沉浸在五谷杂粮的香味里,呼吸着秋天的气息。一个人在走如此远的夜路,他还是第一次,心里惴惴不安。
  路两旁秋天的植物颜色本来就深,夜幕下黑乎乎一片,黑乎乎的地方是罪恶的家园。四周寂静,骡子的脚步历来就轻,叩磕地面的声音很小。东北民间送葬的冥器是骡子拉车,其意是骡子走路轻,免得惊动其他的野鬼。
  小松原巴不得骡子能发震耳欲聋、惊天动地的蹄声,他太需要一种巨大的声响来为自己壮胆。他的手没离开枪,子弹已上膛,随时都可以击发。
  一个带枪的日本兵在那个夜晚他怕什么?是藏在草丛里的狼,还是胡匪?总之小松原是害怕了,眼睛盯着发黑发暗的地方,警惕着。
  玻璃山还很遥远,眺望不见。骡子背负的东西很少,走起来更加轻便,蹄音更轻,几乎就听不到。它也奇怪,为什么雇主不骑自己走,那样速度才能加快,它不愿意把时间耗在道上。
  嚓嚓,一条黑影从草丛蹿出,横穿过道,小松原端枪对着黑影,随时都可开枪。黑影停了一下,回望他一眼,而后逃走。
  “不是狼。”小松原悬起的心慢慢放下来,他通过黑影的身材大小,尤其是眼睛断定不是狼,狼是夜眼,闪光发亮。这个东西几乎都看不清它的眼睛,大概是狐狸或山狸子什么的。
  一场虚惊过后,小松原不再步行,要骑骡子走。他遇到了难题:骑骡子哪个位置呢?
  不是所有轻乘型的动物你随便爬到它的背上,骑它哪儿都行,这涉及行走速度和你的舒服。当地有句谚语告诉你骑乘的经验:骑驴骑屁股蛋,骑马骑腰当间。
  马和驴如此骑法,那骡子呢?小松原骑过马,也骑过毛驴,只是没骑过马和驴或驴和马的产物——骡子。小松原在自己生活的经验里没找到骑骡子方法,于是他就想到一个骑骡子的人。
  小松原连连说他的名字:“韩把头,韩把头。”
  23
  “谁念叨我啦?”黑暗中有声音鸟一样飞过。韩把头摸着发热的左耳朵:“耳朵滚热滚热的。”
  “哪只耳朵?”吴双问。
  “左耳朵。”
  “好啊,有人想你哟。”
  当地人相信一种说法:左耳朵发烧有人想,右耳朵发烧有人讲。
  “唉,谁会想我?一个人吃饱连狗都不用喂啦。”韩把头说,声有些凄凉。
  马架里没点灯,为省斤贵的煤油。两个男人的夜晚点不点灯无所谓,彼此听见说话就成。
  几天过去仍不见海东青的影子,这个灵物八成发觉韩把头他们的动机,今年冬天想用我们去捕狼,没门儿!鹰也许真这么想的。捉不到海东青,韩把头决定捉下去,直到带两只海东青回去。
  “什么时候人们没有偏见就好了。”韩把头拣起先前的话头,感慨地说:“把我看成和杀大牛的一路人了。”
  杀牛在关东看作是不好的事情,这与当时低下的农耕生产离不开牛有关,“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是农民的梦寐以求的小康生活。人们处在一种矛盾之中,年老病弱耕不了地的牛要宰杀吃掉,可谁来杀?关东便产生一个行业,或者说一类人:杀大牛的。
  杀大牛的人多是孤拉棒子绝后气(无儿无女),他们以杀牛为业,挣些工钱。
  杀大牛的人有几个好结局?家里摊上倒霉的事,他一定会说:“前世杀大牛了,让我们倒血霉!”
  人们用一样眼光看以打猎为生和杀大牛的人,是不公允的。可是这种不公允被大众所接受,那么受害的就是这些打猎的人,谁家有女肯嫁打猎的啊?
  韩把头的心上有块疤,是他永世难忘的痛。
  韩家祖辈打猎,那时爱音格尔荒原到处是野兽,狼虫虎豹都有,很多人都以打猎为生。到后来,草原没了虎豹,只剩下狼虫,人们开荒种地,没人靠打猎过日子了。
  “连皇帝都把打猎作为玩啦,儿子,咱们韩家到我这辈上打猎就结束了,我死后你把枪埋喽,安心种地吧。”父亲临终前嘱咐。
  韩把头埋爹的时候并没葬猎枪,他跪在坟墓前给爹磕头:“爹,原谅儿子不孝,没照你的话去做,我要去打猎,你保佑我呀爹!”
  韩把头是个孝子,他没兑现诺言,原因是爹让狼咬伤不治才死的。一个打猎的传人,最终死在狼口,悲哀啊!祖宗传下的这杆老枪,不能到自己的辈上哑了,让它响下去。
  扛着祖传老枪走进荒原寻狼给爹报仇时,韩把头才16岁,个头儿将比枪嘴高一点儿。爹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身上,打猎的本领、打枪的姿势,都在克隆爹。很快,他成了远近有名的打猎高手。
  18岁那年,二里界村的地主田老尿子看中了韩把头,要把女儿许配给他。
  “爹,我怎么能嫁给个杀大牛的,纯粹坑我嘛!”田老尿子女儿说。
  “杀什么大牛?他是个打猎的。”田老尿子说。
  “动枪动刀的,还不是一样。”田老尿子女儿说,“和这样的人过日子,我害怕。”
  “兵荒马乱的,家里有个会骑马打枪的,睡觉安稳。”田老尿子能说出一百个理由女儿嫁给韩把头合适。
  媒人请了,门户也相了,送大定那天出了大事,田老尿子女儿悬梁自尽。送大定是明媒正娶的一道程序,即过第一茬大礼,韩把头送过来狩猎色彩,像似赶来一群动物:獾子皮、水獭皮、狼皮、火狐狸皮……如果不是出事,田老尿子的皮袄、棉帽子、手焖子、套袖,连铺的褥子都解决了。狼皮褥子可是好东西,据说铺着它夜里来贼,那狼毛就竖起来,把你扎醒。
  田老尿子的女儿给韩把头18岁的心上烫个疤,隐隐疼痛二十几年。起初,他一见女人心里就发慌,心就痛。几次有人上门提亲都被他拒绝,婚姻这根血管梗塞了。
  马棚子里靰鞡草窸窣地响着,吴双辗转反侧。他说:“老把头,你该找个女人。”
  “干啥?”
  “你需要一个女人。”吴双说。
  韩把头未置可否。
  想女人从前年秋天开始,与一个叫索菲娅的女人有关,这个故事需换个讲法,让故事走出韩把头的回忆,原本是这样的——
  月光从百年老树繁密的枝桠间筛下,寂静的傲力卜小屯洒满了斑白。
  吹灯躺下,叶老憨折折腾腾,从被窝里爬出来,摸黑到外屋,确定结实的木板门闩得很牢后,向西屋独睡的养女索菲娅说:“机灵点儿,别睡得太死,屯里传扬胡子要下山来。”
  “嗯呐!”索菲娅答应着,将一纸包掖进枕下。这是一包稀脏的锅底灰,爹再三叮嘱她,胡子进村立即用它抹黑脸,免得青春妙龄真面目暴露给胡子。索菲娅,傲力卜小屯公认的美人儿,白皙的一张小脸,水汪汪一双眼睛,鼓溜(丰满)的一个人。她刚入睡不久,全屯的狗疯叫成一片,慌乱的东屋爹急切地喊:“索菲娅,胡子进屯啦。”
  索菲娅迅疾把脸抹黑涂丑。门闩被猛烈地撞击下来,胡子闯进西屋一把扯住朝木柜里钻的索菲娅,斜眼的胡子大柜铁雷用力过猛,撕掉她的上衣,裸体在油灯下鲜亮诱人。淫邪目光盯得索菲娅羞愧难当,胡乱扯起衣服碎片朝凸起的地方掩……吓得后背精湿的叶老憨颤巍巍地说:“她是疯子。”
  “俺走南闯北,经过的事多啦,你敢唬爷爷。”大柜铁雷一马鞭子抽倒叶老憨,瞥眼满屋乱翻而一无所获的胡子们,下令绑了索菲娅,临走给叶老憨扔下话:“准备三千块大洋,半月后山上赎票。”
  “大爷……”叶老憨作揖磕头,胡子还是绑走索菲娅。叶家老少哭成一团,卖房卖地砸锅卖铁也凑不够三千块大洋啊!没钱赎人,丧尽天良的胡子绝不会让索菲娅囫囵个儿地回来。
  叶家的人没想错,大柜铁雷把索菲娅带回山上,两盆清水劈头盖脑地浇下,一张靓脸出现。索菲娅的俊俏脸蛋使大柜铁雷动心,开的价足以使叶老憨赎不起人,赎不起就怪不得爷们不仁义啦。
  胡子严格遵照绺规,派花舌子去叶家催索,他带回消息:“求借无门,叶家